京城
四月十三。
林元到了京城。不是從正陽門進,是從西直門的水道潛進來的。一身灰布短褐,腰間繫著粗麻繩,像尋常的運柴船伕。可他懷裡揣著皇上的私信,袖中藏著火鶴軍的暗哨,靴筒裡的瓷刀貼著小腿,走一步,硌一下,像有人在暗處敲警鐘。
阿立在崇文門等他。
不是原先那個阿立。三個月前的阿立,十六歲,捧著缺釉的碗,眼神亮得像釉層上的火刺。現在的阿立,十七歲了,眼眶陷下去,像兩窯燒盡的灰,可脊背還筆直,像一柄沒燒彎的窯籤。
“林大人,”他開口,聲音啞了,像砂紙磨過瓷坯,“皇上……皇上看不見了。昨日還能辨光,今日連光都辨不出了。御醫說是毒入腦髓,最多……最多還有七日。”
林元的手攥緊了船舷。木欄是潮的,水汽滲進掌心,冰涼黏膩的觸感從掌心蔓延到腕骨。
“檀木盒呢?”
“還在寢殿,”阿立說,“東暖閣,紫檀架第三層。皇后的人守著,每日辰時、午時、酉時,各查一遍。我試過三次,靠近不了。靠近了,就會被搜身。搜了身,瓷刀藏不住,私信藏不住,命也藏不住。”
“皇后本人呢?”
“在坤寧宮,”阿立的聲音低下去,像火膛裡漸弱的餘燼,“可她的眼線在乾清宮,在司禮監,在御窯廠派駐京城的衙門。林大人,您進城的訊息,她可能已經知道了。”
林元沒應聲。他看向遠處的紫禁城,看向那片被暮色染成絳紫色的宮牆。牆是高的,像龍窯的窯壁,把人悶在裡面,分不清彼此。
“阿立,”他說,“皇上還能寫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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