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昭寧辭:鳳馭九天/第180章 孫氏(1)
昭寧辭:鳳馭九天_第180章 孫氏(1)

沈昭寧把描樣收好,把那枚銅釦從匣子裡取出來放在桌面上。銅釦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啞光,邊緣那道細縫依然嚴絲合縫。她把它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那道劃痕——鄭懷安的標記,跟冷宮東牆磚背面的劃痕一模一樣。銅釦、鐵料、安崇的遺筆、孫茂的柴刀,這幾樣東西串在一起,正在慢慢把那條銀路末端的最後一截線從暗處拽出來。而她要做的,是把孫茂和他那間鐵匠鋪也納入這張正在收攏的網裡。

她把銅釦收好,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東角那棵白梅的葉子己經落了大半,光禿的枝丫上掛了幾顆米粒大小的芽苞,在冬天的冷風裡緊緊地閉著。她看了一會兒那些芽苞,然後拉上窗扇走回桌邊,在燈下鋪開一張新紙,把孫茂的名字和鐵匠鋪的位置記了下來,旁邊注了一行小字——“餘料去處,待確認。”寫完她把筆擱回筆山上,滅了燈,在黑暗裡站了片刻,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沈昭寧是在一個雨天的午後去的孫茂的鐵匠鋪。雨不大,細細密密地落著,把城南那條舊巷的石板路淋得又滑又亮,兩旁的灰牆被雨水泡透之後顏色深了一層,牆根處積著一線細細的水流,順著磚縫往巷口的排水溝裡淌。她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藍色衣裙,頭上裹了一塊深色頭巾,手裡提著一隻從街上買的竹籃,籃子裡擱著兩把從別處買來的舊鐮刀頭,蓋著一塊粗布。走到孫茂鋪子門口的時候她沒有立刻進去,先站在簷下避了一會兒雨,側耳聽了一下鋪子裡的動靜——鐵錘敲在砧面上的聲音很規律,一錘跟著一錘,間隔均勻,力道沉穩,像是敲了很多年己經敲成了身體本能的人才能打出來的節奏。

她掀開鋪子門口那塊掛在門框上的舊布簾走進去的時候,孫茂正站在爐子旁邊,右手握著鐵錘,左手拿著一把長鐵鉗,鉗口夾著一塊燒得赤紅的鐵坯。他聽到簾子響沒有回頭,繼續錘了兩下,把那塊鐵坯從長條形打成了扁條形,然後把它翻了個面繼續錘。他的動作不快,每一錘下去都正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不多不少,錘面與鐵坯之間發出的聲響像是一種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對話,一問一答,一句接一句,不急不慌。

沈昭寧站在門口沒有出聲,等他錘完了那一輪、把那塊鐵坯重新送回爐子裡之後才開口:“掌櫃的,想請你看看這兩把鐮刀頭還能不能修。”她把竹籃擱在靠牆的長凳上,掀開粗布把兩把舊鐮刀頭取出來。孫茂把鐵錘擱在砧面上,走過來接過鐮刀頭翻過來看了看。他的手指粗短而有力,指節處的皮膚被爐火烤得發紅發亮,指甲蓋上有幾道被火星濺出來的細小白斑。他看完鐮刀頭之後沒有急著報價,而是把鐮刀頭擱回籃子裡,抬起頭來看了沈昭寧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掃了一眼她擱在膝頭的手指——十指白淨,指甲修得齊整,指腹上沒有繭。一個不用自己做粗活的婦人,冒雨跑到城南一條小巷裡找鐵匠修鐮刀。

“鐮刀頭可以修,明天來取。”孫茂的聲音不高,像一塊被爐火烤過之後涼下來的鐵,表面粗糙但裡面沒有雜質。他把鐮刀頭收進櫃檯底下,轉身走回爐子旁邊繼續幹活,錘聲又響了起來,跟沈昭寧進來之前一模一樣。

沈昭寧沒有走。她站在鋪子裡看了一會兒他打鐵,看那塊鐵坯在他手下慢慢變成了另一把柴刀的雛形。她注意到他錘打的位置和力道——每一錘都壓著上一錘的痕跡走,紋路一層疊著一層,像編織一樣密密地鋪在鐵面上。那種錘法她見過,在趙永的供詞裡、在鐵案卷宗裡那把舊刀的刃面上。禁軍兵器坊出來的兵器上有一層特殊的錘紋,平行排列,間隔均勻,是趙永那一批鐵匠用同一種手法錘出來的。孫茂的父親在兵器坊幹了多年,孫茂從小看著父親打鐵,他的錘法裡有兵器坊的影子。

沈昭寧看了一會兒之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跟一個熟人閒聊:“掌櫃的手藝好,看你的錘路,像是從兵器坊出來的路子。”孫茂手裡的錘頓了一拍。他沒有抬頭,但握錘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然後他繼續捶了下去,力道比剛才輕了一點,像是在心裡掂量著什麼。“小時候跟著長輩學過幾手,”他說,語氣還是平淡的,“後來自己開了鋪子,打些日常器具,用不上那些了。”

沈昭寧沒有追問。她從袖中摸出那枚銅釦,放在櫃檯檯面上,讓他自己看見。銅釦在鋪子裡的爐火光裡泛著溫潤的啞光,邊緣那道細縫被爐火映得清清楚楚。孫茂手裡的錘終於停下來了。他放下鐵錘和鐵鉗,轉過身來走到櫃檯前面,低頭看著那枚銅釦。他的目光在扣面上停了幾息,然後伸出手指在那道接縫上輕輕碰了一下,像是在碰一件己經很久沒有見過的舊物。“你從哪裡得來的這個?”他問,聲音比方才低了一截,像是嗓子底下有什麼東西被壓住了。

“安大人留下的。”沈昭寧說,“他走之前把一批鐵料留在了禁軍兵器坊的庫房最底層,用三層油布蓋著。庫房裡還留了一本簿子,最後一頁上寫著‘若有人取走此料,請轉交城南孫氏。’”她把話說得很平,像在陳述一件己經查證過的事實。孫茂的手指從銅釦上慢慢收回來,落在櫃檯邊沿上,指節抵著木面,力道壓得很重。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鋪子裡只剩下爐火燃燒時發出的呼呼聲和雨水落在屋簷上的沙沙聲。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像是從爐膛深處抽上來的一股熱氣,帶著被壓了很久的灼燙:“安大人走之前來找過我。他說如果有一天有人拿著東西來找我,讓我把東西收下。他什麼都沒說那批鐵料是做什麼用的,但我看得出來——那批鐵料的成色和厚度,是打兵器用的。他讓我把它打成日常器具,越普通越好,散出去,別讓人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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