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半,陳旭摸到砂場東側。
這地方他不陌生。以前送夜宵時,他常從砂場後面的小路穿過去,圖省時。現在,他又走了一遍。只是這回,他不是為了省幾分鐘,是為了看清那些人怎麼把“貨”搬進去。
江晚跟在他身後,兩人貼著圍牆,像兩隻夜行的貓。陳旭的觸地感知全開,腳下每一寸震動都在他心裡。砂場裡有車,有腳。有人正從最裡面的舊倉庫出來,抬著東西。陳旭拉下口罩,低聲說:“你在外面等。如果二十分鐘後我沒出來,你就發條空白簡訊給我,然後走。”江晚沒接話,只把手按在他後頸上。陳旭沒回頭,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翻牆進去了。
砂場裡味道很雜。柴油、鐵鏽、垃圾,還有一種陳旭說不上來的酸味。陳旭蹲在集裝箱後,往倉庫看。幾個男人正把一些大紙箱往一輛麵包車裡塞。陳旭掃了一眼,那些箱子大小不一,有的輕,有的極重。陳旭還看見地上一隻舊鞋。白色的,女式。鞋帶還繫著。陳旭心裡那根弦“嗡”地一下繃緊了。不是煙,不是貨。真是人。
陳旭慢慢退回去。他從原路翻出,找到江晚。江晚見他臉色鐵青,問:“看到了?”陳旭點頭:“不止一個。已經裝車了。”江晚說:“報警?”陳旭說:“沒證據。我拍了照,但還不夠。我們不能打草驚蛇。得等他們交貨。”江晚說:“那得等到什麼時候?”陳旭說:“等他們動了,跟上。人只要還在杭州,就有得救。車一上高速,才最難辦。”江晚“嗯”了聲。她沒問陳旭為什麼非管這單。因為她也一樣。有些單,不賺錢,不討好,可送到了,是命。
陳旭帶著江晚繞到砂場外的高坡上。那裡有幾棵半死不活的構樹。兩人就蹲在樹下,像兩叢黑影子。陳旭用系統盯車。天快亮時,那輛麵包車動了。陳旭把頭盔往江晚頭上一扣,說:“走。”江晚跨上後座。陳旭遠遠跟著,像個清晨趕早的送奶員。路上的燈還沒全滅,整座杭州還沒醒透。陳旭把車燈壓得極暗。麵包車拐上之江路,又繞進一片城中村。陳旭的心跳穩穩的。他不會讓這車離開他的視線。這是他的路。這一單,必須追上。身後,江晚的呼吸也輕得聽不見。陳旭知道,她比自己還沉得住氣。
麵包車最終停在一箇舊貨市場後門。後門裡出來兩個男人,把箱子一個個搬進去。陳旭沒靠近。他把車停在對面的巷口,拍下每一個出來接貨的人。他數了數,能清楚看見臉的有五個。其中有個戴眼鏡的,邊走邊打電話。陳旭把手機鏡頭拉近,沒拍到正臉,但拍到了他手腕上一圈青黑色紋身。陳旭認得那紋身。那是灰潮位面清道夫外圍的標記。陳旭捏緊車把,手指發白。原來這些人,已經從廢土上伸到了地球,又從地球伸到了杭州的凌晨裡。他關掉手機。天快亮了。陳旭低聲說:“先回去。今晚這一單,夠我們告一狀了。”江晚說:“不,這單得繼續送。送到他們怕。”陳旭回頭看她。江晚的眼下有層青灰,可目光比刀還亮。陳旭說:“好。那我們就接著跑。”他掉轉車頭,朝旅館方向騎去。天邊翻出一線白,像夜被撕開一道極淡的口子。陳旭知道,後面還有更長的路。但他不怕。他有一輛破車,有一個江晚,有整個杭州的凌晨。還有,一條必須送到頭的單。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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