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舊倉庫時,天已經快亮了。
老狼坐在門檻上,腳邊放著幾塊剛從山脊那邊翻出來的硬木。他遠遠聽見動靜,就把手按在旁邊的刀上,直到看清是他們三個,才慢慢鬆開。顧長生扶著陳旭走在最前面。陳旭後腦勺的包已經腫得發亮,脖子動一下都疼。江晚跟在後面,臉色極差,像從泥裡滾出來的。
老狼沒問“成了沒”,只看了他們一眼,說:“先去把衣服換了。溼的穿著,不等人打,自己先倒了。”陳旭點點頭,踉蹌著走到倉庫裡側坐下。顧長生找了塊乾布,用刀割成幾條,江晚幫陳旭簡單裹了下後腦的傷口。那地方磕得太重,陳旭自己都感覺一漲一漲地跳。但他沒喊疼。他腦子裡還嗡嗡響著石室裡那片藍光。
“是陷阱嗎?”老狼等他們安頓好,才開口問。陳旭苦笑:“也不全是。我爸確實在中轉洞裡待過。但他留字警告我們別進去。我沒看明白。”老狼“嗯”了聲,說:“也未必是壞事。你爸既然能在裡頭留字,又能在外面布路,說明那片地方他比清道夫還熟。你能出來,就是他留的後手。”陳旭聽完,沒有接話。老狼又說:“你現在最該想的,不是追,是解圖。”陳旭一愣:“解圖?”老狼抬起下巴朝陳旭懷裡示意:“那張地圖,你爸給你不光是看路。是讓你知道這地盤上的死角和活路。你真看懂了,就不會再被人堵在洞裡。”
陳旭把地圖掏出來,攤在地上。江晚和顧長生也湊過來。這一次他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他發現自己之前只看懂了一半。父親畫的不只是怎麼進去,還畫了好幾條撤退線。有幾條線一直往南,彎彎曲曲,最後都指向一個地方——舊引水渠南段的一處破廟。那廟被圈了幾筆,旁邊寫著:“如果走散,去這兒找我。”
陳旭心裡像被人重重敲了一下。他猛地站起來,起得太急,腦子裡像被人晃了一下,差點沒站穩。顧長生扶住他。陳旭指著地圖說:“這裡有我爹留的接頭點。他說如果走散,去這兒找他。”江晚問:“哪個地方?”陳旭說:“舊引水渠南段,一座破廟。他標了字。”江晚仔細看了一會兒,說:“那裡我有點印象。以前是拜河神的小廟,後來塌了一半。去是能去,但那地方離北門橋不遠,清道夫的人也可能在附近搜。”陳旭說:“我不進廟,只在外面看。他如果在,會出來的。”
老狼忽然說:“天已經亮了。現在去,路上太顯眼。等天黑。”陳旭張口想說什麼,到底沒說出來。他知道老狼講得對。青天白日,清道夫的眼線遍佈北門橋一帶,自己跑過去,不是找人,是送命。他只能等。可等人太難受了。他這一路,從地球等父親的簡訊,到廢土等系統恢復,再到現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人扯長了。
江晚在他旁邊坐下,遞給他一小塊硬餅。陳旭接了,沒吃。江晚說:“你爸既然留了記號,就說明他也在等你。他一個能躲清道夫這麼久的人,不會輕易出事的。”陳旭點點頭,聲音很輕:“我知道。”他低頭看著那張地圖,指尖又滑過那行小字——“如果走散,去這兒找我。”這字他看了十幾遍,每看一遍,胸口就酸一寸。
等天黑的這段時間,陳旭靠在牆邊,把父親的舊皮夾又摸了出來。皮夾已經被水泡得變形了。他把裡面那張火車票抽出來,攤在掌心。五年前的杭州,不知真假的旅程,一個從沒兌現的歸期。陳旭忽然記起,那一年他還在讀高中。高考前一個月,老師讓大家填家庭情況表。他在“父親工作單位”那一欄寫了“無”。同桌看見後愣了一下,說:“你爸不是在外面打工嗎?”他當時沒抬頭,只說:“沒這個人。”可填完表那天晚上,他躲在宿舍被子裡哭到半夜。
他不知道自己這些年到底是在恨父親,還是在恨那個填了“無”的自己。現在父親沒死,在廢土上像野狗一樣活著。這人連命都快搭上了,還想著給他留字、留圖。陳旭想笑笑不出來,只覺得心口像被什麼堵著。他閉上眼,把舊皮夾收回懷裡。
天黑透之後,四人再次出發。這次陳旭走得慢些,江晚和顧長生一左一右。老狼非要跟,說自己在後面看路。陳旭沒再勸。舊引水渠南段比北段還要荒,破廟藏在一片野樹後面,被半人高的枯草遮著。陳旭遠遠就看見那廟——屋頂塌了大半,牆還剩三面,廟裡黑黢黢的,沒有光。他讓大家先別靠近,自己蹲在草叢裡看了好一會兒。廟裡似乎有人。因為廟門前有一塊新踩出來的泥印,很淺,但確實是人的腳印。
陳旭深吸一口氣,慢慢站起來,朝破廟走去。江晚要跟,他搖搖頭。他知道,如果是父親,有些話得兩個人說。他一個人走到廟門前,停住。廟裡很黑,風從屋頂的破洞灌進來,吹得地上的枯葉沙沙響。他低聲喊了一聲:“爸。”
沒人應。他等了幾秒,又喊了一聲:“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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