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回九邊歸附定乾坤滿清北狩空京城

第八十回九邊歸附定乾坤滿清北狩空京城

保定府來人那天，是個大霧天。霧從海面上漫過來，把整個高雄港裹在一片灰白裡，連棧橋盡頭的吊車都只剩個模糊的影子。碼頭上先聽見櫓聲，隔了好一會兒才看見船影從霧裡慢慢浮出來。船頭上站著一個穿灰袍的老者，鬚髮花白，上岸之後四面看了看，看不見路，就站在碼頭邊等著霧散。等了一陣子，霧薄了些，他才沿著水泥路往坡上走，半道上碰見一個早起挑水的婦人，問了一句：“柳教宗住哪邊？”婦人往坡上指了指：“雙溪園，亮著燈的那片就是。”老者道了謝，繼續往前走。

他來的時候帶了一封信，封皮上寫著“保定府士紳商民公呈”幾個字。柳湘蓮在藏書閣裡接了信，拆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信紙放在桌上：“保定府願意歸附，條件跟北邊一樣。”林如海坐在對面，正在整理一堆新到的文書，頭也沒抬：“這一陣子各地來投的太多了，天津、熱河、張家口、承德、保定、邢臺、邯鄲、唐山、大沽，都在一個月之內來了信。我那邊登記冊子都快寫滿了。”柳湘蓮走到窗邊，推開窗往外看了看。霧已經散了，碼頭上能看見船進船出，坡下有人在清掃路面：“京城那邊呢？”

周鐵正好從外面回來，站在門口回話：“京城那邊傳來訊息，上個月滿清皇帝帶著大臣往瀋陽去了。說是退守，但走得急，連宮裡的一些東西都沒來得及帶走。守城的兵也散了大半，剩下的都在觀望。”柳湘蓮沒有接話，從窗邊轉過身來：“瀋陽那邊還守著？”周鐵說：“守著，但人也不多了。”柳湘蓮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風吹進來把他面前的紙頁掀動了一角，他伸手按住紙角：“那京城現在誰在管？”周鐵說：“沒人管。京城的百姓自己開了城門，把原先的幾個老吏請出來維持秩序，等我們派人過去。”柳湘蓮靠在窗框上，沒有立刻接話。窗外的風還在吹，把碼頭上的旗子吹得微微鼓起來，帆布的一角捲起又落下，像是什麼話在喉嚨裡翻了個身又咽了回去。

入秋之後，四川、陜西、甘肅的歸附文書也到了。成都府的文書上寫著“蜀道雖難，今已通車”，筆跡端正；西安府的信上沒有太多客套話，開頭直接寫“接鄰省信，知天下大勢已定”；蘭州府的文書最薄，只一頁紙，寫了幾句實在話：“路通商通，便是歸附。”柳湘蓮把這三封文書看完，沒有多說什麼，把它們一併收進了案頭的匣子裡。匣子已經快滿了，蓋上去的時候要壓一壓才能合攏。

各地開始修路的時候，驛站跟著建了起來。天津的碼頭邊上先建了一座，灰牆黑瓦，門口豎著一根旗杆，掛了白蓮旗。熱河的驛站建在草原邊上，四周沒什麼屋子，孤零零一座立在風裡，門前拴著幾匹馬。張家口的驛站建在長城關口附近，原先的關城已經破了口子，驛站就修在那道缺口旁邊，幾個年輕人在裡面進進出出地搬運木料。承德的驛站最大，建在老行宮的舊址上，院子寬闊，能停幾十輛大車。保定府的驛站建在府衙隔壁，開張那天站長的老婆在門口支了一口鍋煮了一鍋熱湯，路過的行人每人可以盛一碗。邢臺、邯鄲、唐山、大沽的驛站也一個接一個地立了起來，路面鋪了水泥，沿途的村子開始有人養馬專門跑短途，連茶館門口都掛出了“驛馬換乘”的木牌。

六扇門和錦衣衛在這段時間忙得腳不沾地。馮紫英帶著人手跑遍了天津、保定和張家口，每到一處先封查舊衙門，把積壓的案卷和賬冊搬出來逐一核對。保定府衙的舊案卷堆了滿滿一屋子，馮紫英蹲在案卷中間翻了一整天，翻出一本記著貪墨的冊子，折了角交給錦衣衛。衛若蘭的人順著那本冊子摸出了三條線，把一夥走私鹽鐵的貪官整窩端掉。錦衣衛的動作快，訊息也傳得快——津門道上原先幾個潑皮頭子一夜之間銷聲匿跡，碼頭的管事們第二天蹲在早餐攤前交換眼色：“錦衣衛來了。”茶館裡有人在低聲議論張家口那邊新抓到幾個惡霸，說是被押到菜市口當眾杖責，挨完了還被綁在驛站門口的石柱上示眾。

白蓮教的兄弟會和天地會的幫會成員在這期間也發揮了作用，他們熟悉地方上的關係網，能分辨出哪些人只是從前在舊衙門裡混飯吃的吏員，哪些人是真正的蛀蟲。他們替六扇門和錦衣衛帶路、認人、遞訊息，有時候蹲在巷口盯一個目標就能蹲一整天，換班的時候兩個人碰頭，只說一句“沒動靜”，就各自散了。

到了年底，京城來了一封信。送信的人是個滿臉胡茬的中年漢子，風塵僕僕的，交完信就走了。柳湘蓮拆開信紙看了，信是京城幾個老吏聯名寫的，措辭客氣：“京城各門已開，百姓安堵，市井照常。恭候教宗入城。”柳湘蓮看完信之後把信紙摺好放進抽屜裡。旁邊的林如海問他：“去不去？”柳湘蓮說：“不去。京城他們自己管著就好。該派的人派過去，該修的驛站修起來，路通了就行，不用非要人過去坐在那裡。”

入冬之後，到處都在修路的熱火勁還沒退。大沽口的碼頭上正在擴建，水泥樁子一直打到深水區，工人們在水面上搭著腳手架。天津到保定的路段，路面已經鋪了大半，板車和馬車在新路上來來往往，有些車上裝著糧食和布匹，有些車上坐著換防的兵丁和巡路的六扇門差役。路旁每隔一段就有新建的驛站，驛站門口的旗子在風裡飄著，旗杆底下的石階上時常坐著歇腳的行人，喝了碗熱茶又繼續趕路，走之前會把茶碗放回窗臺上。

鳳姐坐在賬房裡翻看這個季度的收支冊子，各地的驛站和修路開支佔了很大一部分，但各地的商稅也漲了一大截。她把算盤珠子撥到最後一顆停住，對旁邊的賈璉說了一句：“以前在京城的時候，賬目裡有一半是不知道去哪裡的。如今的每一筆都能對上。”賈璉正在看一份從天津送來的貨運單：“對得上就好。對得上，心裡就踏實。”

柳湘蓮這天從藏書閣出來沿著水泥路走了一段。路邊蹲著兩個正在砌花壇的工人，水泥還沒幹透，花壇的邊沿用瓦刀抹得齊整。一個工人看見他走過來，抬頭打了個招呼：“柳教宗，散步呢？”柳湘蓮點了點頭：“這花壇是種什麼的？”工人說：“聽說是種月季，從呂宋那邊運來的苗子，四季都開。”柳湘蓮蹲下來看了看花壇裡新翻的泥土：“種上了叫我一聲，我來看。”工人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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