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回賈府渡海來投奔 滿門齊聚東海莊

第四十六回賈府渡海來投奔 滿門齊聚東海莊

南安郡王兵敗的訊息是秋天傳到臺灣的。那天柳湘蓮正蹲在學堂後面看薛蟠帶人給新修的菜地搭籬笆，周鐵從碼頭跑上來，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聖子，南邊來的訊息。南安郡王在廣西跟叛軍打了一場，三萬人只剩了不到八千，退到梧州城裡困守，朝廷正在調兵去救。”柳湘蓮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訊息送到林大人那邊去。”他說完重新蹲回菜地邊上，繼續看薛蟠扎籬笆。

訊息傳回京城的時候已是入冬。南安郡王兵敗的事在朝堂上震動不小，皇帝下旨從各處調兵，連神機營都抽了三千往南邊去。賈府的門客走了一批，家裡也開始收拾東西了。賈政把自己關在書房裡關了一整夜，第二天讓賈璉把鳳姐叫來，三個人在書房裡坐了一個下午。鳳姐出來的時候臉色發白，但步子還是穩的，當夜就讓平兒悄悄把庫房裡的細軟清點了一遍，又去城外幾處莊子摸了一趟底。王夫人坐在自己屋裡撚著佛珠撚了一整天，襲人端了三次茶進去，每次去茶都還是滿的，原樣端出來又換了一回熱的。

臘月裡，朝廷下了旨意讓探春遠嫁。說是南安郡王雖敗，但朝廷與南邊土司仍有交好之意。訊息傳到賈府的時候探春正在窗下抄書，丫鬟進來傳話的時候聲音都在抖，她聽完之後把筆擱在硯臺上，坐了很久才說了一句“知道了”。三日後花轎出了京城，沿運河一路南下。探春坐在艙裡沒有往外看過，只聽著水聲和船工偶爾喊的號子，在心裡默算著離京城已經走了多遠。

探春的船在廣州換船出海那天，鳳姐讓人送了一封信到臺灣。信寫得很短，只有幾行字：“探春的船要出珠江口了，柳二爺若有餘力，請替我們截住她。賈府欠你一個大人情。”柳湘蓮接到信之後讓方世玉帶兩條快船南下，在珠江口外海截住了迎親的官船。探春被接上白蓮教的船時沒有多問，只在艙門口站了一下，回頭望了一眼來路，海面上灰濛濛一片什麼也看不見。她轉身進了艙，把斗篷解下來疊好放在鋪位上，然後坐下來問了一句：“我祖母……還好嗎？”

柳湘蓮收到探春安全抵達的訊息後，又收到了鳳姐第二封信。信上說賈府已經決定分批撤離，賈璉和鳳姐先走，在泉州安排了船。信的末尾加了一句：“老太太身子不好，經不起顛簸，但也不能留在京城。柳二爺若能在海上安排一條穩當的船，替老太太備些參湯，賈府上下感激不盡。”柳湘蓮把信看了兩遍，讓周鐵去泉州調了一條最大的貨船，艙裡鋪了厚墊子，四面封了擋風板，又讓方大夫提前從臺灣帶了安神的藥材過去備用。

入冬之後的那個月，賈府走了三批人。頭一批是賈璉帶著鳳姐和幾個心腹，從通州上船沿運河南下，在泉州換了海船。鳳姐上船的時候手裡攥著一隻匣子，匣子裡是賈府最後一點能帶走的銀票和地契，她攥了一路沒鬆手。第二批是賈政帶著王夫人和幾個旁支，走旱路先到廣州，再換船。第三批走的是賈赦、賈琮、寶玉、賈環和賈母。船從漳州出港的時候，賈母是被抬上船的。她已經不大能走動了，但精神還算清楚，上船的時候睜開眼看了看碼頭上送行的人，又閉上了眼。

船出港之後走了兩天，第三天夜裡起了風浪。賈母在艙裡躺著，王夫人守在她旁邊一夜沒閤眼。天亮的時候風浪停了，賈母醒過來喝了半碗粥，說了入冬以來最長的一句話：“這船搖得比當年我嫁進賈府時坐的那頂轎子還晃。”王夫人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紅了眼眶。賈母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的手背：“哭什麼，到了就好。柳家那個孩子，我看人不會錯的。”船又走了三天，第五天清早靠了東海莊的碼頭。柳湘蓮在碼頭上等著，探春站在他旁邊。船靠穩之後探春第一個上了船，蹲在艙門口輕聲叫了一句“祖母”，賈母睜開眼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慢慢點了點頭。探春伸手扶她起來的時候手穩住了，臉上沒有淚，但鼻尖紅了一小片。

賈政是第四個下船的。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藍袍子，下船之後先站定了看了看四周，目光在碼頭、倉庫、山坡上的屋舍之間慢慢移動了一圈，然後朝柳湘蓮拱了拱手：“柳二爺，給你添麻煩了。”柳湘蓮還了禮：“賈大人路上辛苦了。屋子已經收拾出來了，老太太安排在坡上那間朝陽的屋子，門窗都重新糊過了，不透風。”賈政點了點頭，轉身等著後面的人下來。

寶玉下船的時候拎著一隻紫檀木小匣子。他站在碼頭上仰頭看了看遠處的山影，山色青翠，跟京城的灰牆瓦簷完全不同。他閉了一下眼又睜開，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賈環跟在他後面下來，推了推他的後背讓他往前走。賈赦走在他後面幾步遠，手裡拄著一根烏木柺杖，賈琮扶著他的胳膊。上碼頭的時候賈赦站住了，抬頭看了看山坡上那排新屋的屋頂，又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泥土，然後輕輕吁了一口氣：“到了。”

丫鬟們陸續下船。襲人跟在王夫人身後，手裡抱著兩隻包袱。晴雯跟在寶玉身後，蹲在船舷邊探著頭看水裡的海星。麝月扶著賈母的丫鬟，一路小心翼翼。秋紋走在最後面，手裡提著兩包乾糧，說是怕路上不夠吃。紫鵑站在碼頭邊上等了好久，終於看見黛玉從坡上走下來，兩個人在碼頭旁邊碰了面。紫鵑叫了一聲“姑娘”，眼眶先紅了。黛玉看著她，伸手把她被海風吹散的頭髮攏到耳後：“瘦了。”紫鵑趕緊低頭抹了眼睛。雪雁從坡上跑下來，隔了老遠就喊了一聲“襲人姐姐”，襲人一回頭楞住了，雪雁已經拉著她的手不放開了：“你們可算來了！這兒的海鮮可好吃了，回頭我帶你去撿螺！”

探春蹲在賈母身邊慢慢跟她說話，聲音又輕又穩，說這裡學堂的窗子朝南，冬天暖和；說山坡上有片平地，回頭可以種些花；說海上的日出很好看，比京城任何一個院子的日出都敞亮。賈母閉著眼聽她說完，慢慢睜開眼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笑：“你在這邊，我就放心了。”探春低下頭去，鼻尖更紅了一小片，但嘴角彎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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