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硯川從冰縫裡鑽出來的時候,後頸的疤被通道口的冰碴子颳了一下,疼得他抽抽。通道是太爺爺當年跟著蘇聯紅軍修的,壁上還留著鑿刻的“邵”字暗記,和他星髓刻刀的崩口角度分毫不差。蘇野在他背上動了動,小臉貼著他的後頸,涼得像剛從託比津海角冰面下撈出來的鵝卵石。小王跟在後面,鼻尖凍得通紅,手裡攥著他給的半塊幹大列巴,啃得腮幫子發酸。
通道口就在勝利廣場西北角的雪堆後面。邵硯川抬頭的時候,正好看見長明火藍色的火焰在風裡晃——那火是1965年為了紀念二戰勝利二十週年點的,燒了快六十年,從來沒滅過。周圍全是俄國人:穿厚呢子大衣的老奶奶捧著康乃馨往長明火臺子上放,臉凍得皺成核桃,嘴裡唸叨著聽不懂的俄語;幾個穿迷彩服的年輕士兵站在坦克紀念碑旁邊,靴子踩在雪地裡“咯吱”響;連廣場上的鴿子都是灰藍色的,撲稜著翅膀落在T-34坦克的炮管上,炮管上積著半指厚的雪,和他在滿洲里見過的蘇聯潛艇上的漆色一模一樣。
沒有華人。整個廣場連個說中文的影子都沒有,只有他們三個中國人,像三塊掉進雪堆裡的炭。邵硯川啐了一口,把蘇野往上託了託,破棉襖的魚鰾補丁被風扯得啪啪響。蘇野醒了,小手揪著他的衣領,小聲說“阿川,餓”。他摸了摸兜裡剩下的幹大列巴,凍得比石頭還硬,掏出來磕了磕,掉下來幾塊渣子,趕緊撿起來塞嘴裡,硬得硌牙,但是麥香夠足。“景區那熱可可15塊一杯,”他嚼著大列巴吐槽,“甜得發膩,跟徐天那龜孫的假笑似的,這大列巴3塊錢一個,頂餓,夠你和我和小王吃兩頓,值。”
他不想在景區吃飯,貴得離譜。之前問路的時候瞥見廣場東邊有個破舊的食堂,招牌上印著褪色的紅星,是蘇聯時期的老食堂,本地俄國人都往那去。他帶著小王和蘇野往那邊走,雪沒過腳踝,走一步陷一步,省了100塊的計程車費。食堂的門是彈簧的,推開門的時候“吱呀”一聲,暖氣流裹著紅菜湯的香味撲過來,把人凍得發僵的臉都燻軟了。裡面全是塑膠桌椅,牆上貼著勃列日涅夫時期的宣傳畫,服務員是個胖胖的俄國大媽,圍裙上沾著紅菜湯的漬,嗓門大得像他在上海修鎖時遇到的居委會主任。
選單全是俄文,邵硯川一個字看不懂。他指著旁邊桌子上俄國老頭盤子裡的黑麵包和紅菜湯,比了個“1”的手勢,又比了個“2”的手勢——給蘇野和小王也來一份。大媽笑了,露出兩顆金牙,轉身去視窗打飯,多舀了一勺紅菜湯給他,湯裡的牛肉粒比景區餐廳的大一倍。結賬的時候,大媽伸出五個手指頭,他掏出兜裡的盧布,數了五張——換算成人民幣大概4塊錢,比景區餐廳的7塊錢一份省了3塊。“這湯夠味,”他喝了一口,燙得直哈氣,“比景區那刷鍋水強多了,省3塊,夠買一根半鉛筆。”
小王啃著黑麵包,眼淚都下來了:“叔,這麵包比我爸給我買的還香。”邵硯川沒說話,把蘇野碗裡沒吃完的麵包皮掰下來,塞進自己兜裡,說“回頭烤一下還能吃,省五毛”。他吃得太快,噎得直咳嗽,旁邊一個俄國老奶奶遞給他一杯克瓦斯,酸溜溜的,他喝了一口,皺了皺眉,但還是嚥下去了——這克瓦斯免費,省了2塊錢的飲料費。
吃完飯出來的時候,長明火的火焰正燒得旺。邵硯川摸了摸懷裡的青金石母料,涼得發顫,用破棉襖裹得嚴嚴實實,怕被搶。就在這時,廣場上傳來越野車的轟鳴聲,一輛改裝過的拉達尼瓦越野車撞開雪堆衝過來,輪胎碾得雪沫子四處飛濺。駕駛座上的刀疤強半張臉爛著,是被上一章青金石泡沫燒的,露出裡面黃白色的骨頭,看見邵硯川,咧開沒爛的那半張嘴,露出個惡毒的笑:“邵瘸子,跑啊!把青金石母料叫出來!”
車後鬥上站著兩個俄國打手,穿黑皮夾克,手裡揮著鋼管,嘴裡罵著聽不懂的俄語,顯然是刀疤強僱的本地混混。邵硯川趕緊把蘇野塞給小王,低吼一聲“躲到坦克後面去”,自己不退反進,迎著越野車走過去。他摸了摸兜裡那支順來的鋼筆——碳鋼尖,之前在火車上扎過眼線,在冰面扎過刀疤的手背,值5塊錢,夠磨三次刻刀崩口。
越野車加速往他身上撞,邵硯川不慌,手腕一轉,跟轉刻刀一個弧度,鋼筆尖精準扎進左前胎的氣門芯。“噗”的一聲,輪胎瞬間洩氣,車頭往左邊歪。他又補了一筆,扎進右前胎,兩個前胎全癟了,越野車像頭斷了腿的熊,歪歪扭扭撞在長明火的鑄鐵護欄上。“哐當”一聲巨響,護欄被刮掉了一大塊漆,露出發黑的鐵胎。邵硯川心疼得抽抽:“這鑄鐵護欄值五十塊,刮壞了回頭得賠,虧了。”
刀疤強從車裡跳出來,揮著鋼管往他頭上砸。邵硯川側身躲過,摸出兜裡的青金石碎末——西貢沉船撈的原石磨的,細得像麵粉,值五分錢一兩。他手腕一甩,把碎末迎面撒過去,藍瑩瑩的粉霧糊了刀疤強和兩個打手一臉。三個人慘叫著揉眼睛,青金石碎末混著血水,燒得他們臉疼。邵硯川趁機撿起地上的鋼管,敲在刀疤強的膝蓋上,刀疤強“嗷”一嗓子,跪在雪地上。兩個打手想跑,被邵硯川用鋼筆尖扎在腳背上,疼得捂著腳亂跳,撞翻了旁邊一個俄國老爺爺的花籃,康乃馨撒了一地。
老爺爺罵罵咧咧的,邵硯川趕緊過去扶起花籃,撿起地上的康乃馨,塞回籃子裡。老爺爺笑了,從兜裡掏出一箇舊紅星徽章,塞給他。邵硯川接過來,翻過來一看,徽章背面刻著個極小的“邵”字——是太爺爺當年的遺物!他心裡一震,想起太爺爺日記裡寫,當年在蘇聯紅軍裡當刻印匠,給每個戰友都刻了帶“邵”字的紅星徽章,沒想到流落到這個老爺爺手裡。
刀疤強捂著臉,狼狽地往越野車後面躲,臨走前喊了一嗓子:“邵瘸子!你爹把鎖魂砂母液藏在洋蔥頭教堂的鐘樓裡!你去了也拿不到!那鐘樓的鎖是你太爺爺當年刻的,只有邵家的刀能開!你爹現在就在裡面,等著跟你一起死呢!”
邵硯川沒理他,彎腰撿起鋼筆,擦了擦鋼尖上的雪,揣回兜裡,說“這鋼尖沒壞,還能磨三次刻刀,值5塊”。他又把地上掉的兩塊幹大列巴渣子撿起來,塞進嘴裡,嚼得腮幫子發酸,說“糟踐糧食虧一分錢”。小王從坦克後面鑽出來,臉色發白,指著遠處洋蔥頭形狀的教堂穹頂,在雪光裡泛著金光:“叔,那就是洋蔥頭教堂,我昨天看見他們押著我爸往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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