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心靈沼澤

隆復生推開心理諮詢室的門時，窗外正下著第三天的雨。雨水順著玻璃窗扭曲流淌，像是都市人心中那些無法直白表露的情緒。他剛結束今天第六個諮詢——一個因職場壓力瀕臨崩潰的年輕程式設計師，說話時手指不停敲擊膝蓋，彷彿在敲打併不存在的鍵盤。

“隆醫生，我的大腦像一臺記憶體滿溢的電腦，”程式設計師曾這樣說，“過去的錯誤、未來的焦慮、現在的壓力...它們同時執行，系統快要崩潰。”

隆復生走到窗邊，望著雨中朦朧的城市天際線。四十三歲的他已在這座城市從事心理諮詢十二年，見證了焦慮如何從個別現象演變為一種都市流行病。人們帶著各種“念”——過去的悔恨、未來的恐懼、現在的比較——來到這間位於二十三樓的諮詢室，彷彿揹負無形重擔的現代西緒福斯。

手機震動，是一條訊息：“復生，爸又提起那件事了。春節...你真的不回來嗎？”發信人是姐姐。

隆復生沒有回覆。他將手機反扣在桌上，目光落在書架顯眼處的一本舊書上——《菜根譚》。那是導師周覺明教授在他畢業時贈送的，書頁已泛黃，第三章“寬心篇”處有密密麻麻的批註。其中一句被反覆劃出：“前念不滯，後念不迎。”

七個字，他用十二年去理解，卻仍覺不夠。

敲門聲響起時，隆復生以為又是哪位臨時加號的來訪者。但門外站著的是一位陌生老人，約莫七十歲，穿著簡樸的中山裝，手裡提著舊式皮箱，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頭髮滴落。

“請問...這裡是隆復生心理諮詢室嗎？”老人聲音沙啞但清晰。

“是的，不過今天預約已經滿了，如果您需要—”

“我不是來諮詢的，”老人打斷他，從懷中掏出一個泛黃的信封，“我是周覺明教授的朋友，姓陳。他託我把這個交給你，說你會明白。”

隆復生愣住了。周教授三年前已去世，怎麼會有人現在送來他的信件？

他接過信封，上面確實寫著熟悉的字跡：“復生親啟”。開啟信封，裡面是一張薄薄的信紙，和一個用綢布包裹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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