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唐僧把那捲貝葉上的殘筆臨摹又看了一遍。他獨自坐在燈下,把那些散落的線條一個一個地拆開、重組、嘗試不同的組合方式。他試了七種排列,在第七種排列中,那些原本互不相連的筆畫忽然連在了一起——三條豎畫、一道弧線、一組斜向的短橫,在他重新排列之後拼成了一個隱約可辨的字形。
那個字是“回”。
不是“行”,不是“覺”,是“回”。三條豎畫構成“回”字外框的兩側和底邊,那道弧線是頂部的橫折,那些斜向短橫是中間的口字內部的結構。寫這個字的人寫到一半停住了,沒有把最後一筆封上,可它確實是一個“回”字。
唐僧盯著那個“回”字看了很久。他在心裡把“回”字和悟空最後那一聲“師父快走”放在一起對比。那個在五行山下刻了“金蟬子”三個字的人,在靈山底下的石桌上練習寫字、練到一半停筆的人,最後留給世間的痕跡是一個沒有寫完的“回”字。
“回”——回來,回去,回到。
他把貝葉輕輕合攏,放在案面的最中央。窗外月光照進來,把那個“回”字的輪廓在紙面上印出一道模糊的暗影。唐僧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扇,夜風湧進來帶著庭院裡石榴樹葉的沙沙聲響。他站了一會兒之後轉身回案前,把銀戒從手上摘下來,在燈下轉動它。那道豁口被燈火照成一線明亮的細痕,像一道被刻意保留的缺口。
他在心裡想——如果明天銀戒碎了,他就用最後一片柳葉。如果柳葉也用了還不行,他就用自己。他自己也是一件信物。和銀戒、和柳葉、和那些貝葉和碎石一樣,他也是千年前那枚種子的一部分。如來把他的十世修為養了那麼久,養到最後他自己也長出了足夠的力量——那力量不在他掌心的銀戒裡,在他說出每一句話時聲音裡那層正在變厚的東西里。
他把銀戒重新戴上,把柳葉和銀戒放在同一側的內袋中。又把那捲臨摹了“回”字的貝葉折成小片夾在銀戒內側的繫繩裡。所有東西都收在了同一個地方。他把燈熄了,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躺下合上了眼。他沒有做夢。或者他做了,只是沒有記住。
第二天清晨他在晨光中醒過來,看見窗紙被染成淡金色。他坐起身摸了摸胸口——銀戒、柳葉、貝葉、碎石、地圖、短函,全部都在。一件不少。他推開門走出去,院子裡的人己經都起了。六覺在井臺邊擦他那柄短柄鐵鍬,八戒在整理乾糧袋,沙僧在檢查那兩柄備用的短刃。通臂坐在廊下,靠著柱子看著晨光,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亮意。
唐僧站到他們面前,開口說了一句話:“所有證據都對上了。所有缺口都補上了。所有能帶的東西都帶了。”他停了一下,“出發吧。靈山。”
隊伍在晨光中穿過長安城南門時,守門的兵士正靠在牆根打盹。他們走得安靜而迅速,像一小股貼著地面流動的暗色水流,沒有引起任何多餘的注意。出了城門之後,唐僧回頭望了一眼長安城的輪廓——城牆在晨光中泛著灰白色的光,城樓上那面唐字的旗幟正在風裡翻卷著。他把目光收回來,轉身繼續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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