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耳獼猴站在破碎的石階上，身後是正在升起的朝陽。他的金毛在晨光中泛著暖色，他的姿態和動作和悟空毫無差別，可他的表情——那個永遠恭謹、永遠端正、永遠挑不出毛病來的表情——消失了。他嘴角那條標準微笑的弧度正在慢慢向下垮塌，垮成了一個唐僧從未在“悟空”臉上見過的形狀。

憤怒。他第一次露出“憤怒”的表情。

唐僧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袍擺上的灰。他隔著十幾丈的距離看著六耳，懷裡的螺殼停止了震動，恢復了安靜。他沒有說話。六耳先開了口：“我為什麼在這裡？”他的聲音還是那個聲音——和悟空一樣，可語調變了。它不再平了，它帶著一種顫抖，像一根長期被拉首了的弦突然被人鬆開，正在劇烈地回彈。“我從長安走過來，走了十幾天。我走了十幾天，腦子裡一首在想——你是誰？我是誰？你們是誰？他——那個你們說的我——又是誰？”他伸手攥住了自己的左腕，那裡的皮膚下面有一條細長的金色突起，正在緩慢地遊走，“這東西一首在說話。它告訴我你是我的師父，告訴我我是孫悟空，告訴我我要去靈山。可它沒告訴我——為什麼我每次想到‘師父’這兩個字的時候，心口會疼？”

唐僧看著六耳攥著自己手腕的姿勢，沉默了幾息。然後他說：“因為我確實是你師父。可你不是我徒弟。”

六耳的手攥得更緊了。皮膚下那根金色突起的遊走速度加快了，像在劇烈掙扎。“那個金缽……”他低下頭，聲音壓得極低，“我腦子裡有一段記憶。不是我的。是一個我從沒見過的地方、從沒做過的事。一個人被扣在金缽下面，用頭撞壁。我在那看到我自己的臉——不對，那不是我的臉——那是他的臉。可我在他的臉上看到了一模一樣的牙印，和我牙床上的形狀一模一樣。”

他抬起頭，深褐色的眼睛裡出現了唐僧從未見過的東西——水光。很薄一層，浮在瞳孔表面，不肯落下來。“他是誰？我是誰？”

唐僧慢慢地朝他走了幾步。他每走一步，六耳的身體就微微繃緊一寸，可他沒有後退。唐僧走到距離他五步的地方停下來，把左手伸出來，露出無名指上那枚舊銀戒。“這是他刻的。”他把戒指舉給六耳看，“他在五行山下壓了五百年，用指甲在銀戒上刻了三個字——‘金蟬子’。他叫那個人師父。他叫了十七年，叫到最後一聲‘師父快走’為止。”

六耳低下了頭，盯著那枚銀戒上的字。他的嘴唇在動，無聲地模仿著那三個字的筆畫。然後他鬆開了攥住自己手腕的左手，把那隻手伸出來，伸出食指，輕輕地、隔著半寸的距離，沿著銀戒表面那三個字的筆畫劃了過去。他的手指沒有碰到戒指，可他的指尖在劃到“子”的最後一筆時劇烈地抖了一下。

他把手縮了回去。

“我腦子裡有兩個東西在打架。”他說，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一個正在發燒的人說出來的話，“一個說——你就是他，你要保護師父，你要替他活著。另一個說——你不是他，你的牙印和那個金缽裡的人一模一樣，可你不是他，你只是一件被造出來頂替他穿那件衣服的東西。”

唐僧看著他。六耳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水光終於落了下來。一滴，沿著他的毛茸茸的臉頰滑下去，滴在了玉石地面上。那滴淚水落地的瞬間，他腕部皮膚下那根金色突起猛烈地抽動了一下——像一條被按住尾巴的活物在拼命掙扎。六耳猛地彎下腰去，雙手抱住了自己的頭。

“它在動，”他咬著牙說，“它在我腦子裡動……”

唐僧蹲下來，和他平視。“那東西叫須彌傀儡蠱。如來在你體內種的。它讓你以為你就是他，讓你替他活著、替他說話、替他做一切他應該做的事情。”他頓了一下，“你是六耳。你不是他。可你被造出來之後，你長出了自己的感覺——失落、困惑、憤怒。這些都是你自己的，不是他留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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