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方以智端著一碗粥走進王士元的營帳。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上面飄著幾片菜葉。他把碗放在桌上,在旁邊坐下來,捻著佛珠。
“殿下,信豐那邊的人回來了。信豐守軍不到三百人,知縣是個捐官,膽小如鼠。縣城城牆年久失修,好幾個地方塌了也沒補。糧倉裡有存糧幾百石,不多,但目前夠我們應急了。”
王士元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打。後天出兵。標營三百騎,破虜營一千人,夠了。打下信豐,不要殺人,不要搶糧。百姓照常過日子,商戶照常做生意。誰壞了規矩,軍法從事。”
方以智合十。“殿下,還有龍南和定南。這兩座縣城比信豐還小,守軍更少。打下來容易,但打下來之後呢?也要派人守?”
“不用。打下來,糧食搬走,兵器搬走,人撤回來。空城給清軍,讓他們去佔。他們佔了,又要分兵守。守一座空城,分幾百兵,我們再去打別的地方。他守東邊,我們打西邊;他守西邊,我們打南邊。他在明處,我們在暗處。耗得起。”
方以智看著王士元。這個人越來越不像一個起兵造反的草寇了,他像一個在下棋的人,棋盤是江西的山水,棋子是手上的兵,對手是南昌城裡的清朝官員。他知道自己棋力不如那些官場老手,但他不急,不貪多,不冒進。一步一個腳印,走得慢,但穩。
二月二十八,信豐縣城。標營三百騎衝到城下的時候,城上的守軍還在打瞌睡。等他們反應過來,城門已經被撞開了。王永泰帶著騎兵衝進城裡,沒有遇到抵抗。知縣從後門跑了,守軍扔了槍蹲在牆角。王士元騎馬進城,街上空無一人,百姓關門閉戶,只聽見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傳令下去,不許擾民,不許搶糧。通告全城,明軍江山營不是清軍,不搶百姓。糧倉裡的糧食,留下一部分做軍糧,剩下的分給百姓。庫銀清點一下,造冊登記。”方仲文一一記下。
信豐是座小縣城,城牆低矮,街道狹窄。王士元騎馬從街頭走到街尾,不到半個時辰就走完了。但他在信豐住了三天,不是走不了,是沒必要急著走。在這三天裡,他讓方仲文帶人把糧倉和庫銀清點清楚,讓楊德茂帶兵在城外操練,把隊伍拉出來見見人。信豐的百姓從門縫裡往外看,看見這些兵沒有搶東西,沒有砸門,過了幾天,有人開門了,有人開始做生意了。
方仲文跑過來。“大帥,信豐的百姓說,沒見過這樣的兵。不清軍不搶不殺的。”
王士元沒有接話。他騎馬出城,回贛州大營。信豐留給一個百戶帶兵看守。他在這個地方不會待太久。
三月初五,龍南。三月初十,定南。兩座縣城,一樣的打法:騎兵衝城,破門而入,清軍潰散,知縣逃跑。糧食搬走,兵器搬走,人撤回來。空城留給清軍。贛州城裡的陳啟泰站在城牆上,聽說南邊的三座縣城被一股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賊軍掃了一遍。他派兵去追,追到半路,人已經撤了,城裡只剩百姓和空空的糧倉。他罵了一句“流寇”,不再管了。
方以智在贛州城外的大營裡聽到這個訊息,捻著佛珠笑了笑。陳啟泰把他們當流寇。流寇就流寇。流寇不會引起朝廷注意。流寇不會讓吳三桂派人來拉攏。流寇可以在江西南邊的山裡慢慢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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