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去碼頭的時候,天己經徹底黑了。
沈墨淵沒有從藏珍閣正門走。他從後巷繞出去,穿過幾條沒有路燈的窄巷,在街口攔了一輛等在路邊的舊轎車——是蘇婉提前幫他聯絡的,送他到江邊就返回,不留車等人。司機沒有多話,確認目的地後平穩地駛入夜色,沿著臨江公路向下遊方向開去,大約五十分鐘後在路盡頭的一處岔道停了下來,將車停在路邊一塊平整的空地上,熄火的同時側頭示意:“到了。塔在那邊,沿坡走上去。”
沈墨淵道了謝,推開車門下車。車燈在他身後熄滅了,黑暗重新合攏過來,只有江面上倒映的遠處城市的燈火在天際線處微微起伏,像一層被風吹動的箔片。
他沿著司機指的方向走上一段坡道。坡道不陡,但路基是碎石鋪的,腳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兩側長滿了齊膝的野草,被夜晚的江風壓向一個方向,像是一片朝著某個方向生長的深色毛髮。走了大約十分鐘,一座舊水塔的輪廓從夜幕中浮現出來——混凝土結構,圓筒形,表面覆著一層暗綠色的青苔,有一扇小門嵌在塔基處,虛掩著,從門縫裡露出一道極窄的暖黃色光線。
他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推門走進去。
塔內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要大一些。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己經開裂了,裂縫處長著幾簇乾枯的草屑。正中間擺著一張舊木桌,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燈罩被擦得很乾淨,火苗在玻璃裡穩定地燃燒著,把周圍一小片區域照亮成暖色調。桌子旁邊放著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六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一件舊帆布外套,袖口捲到肘部,露出小臂上被江風磨粗的皮膚。他的臉被燈光照了一半,另一半在暗處,形成一道界限分明的明暗分割線。
他正在用一個手掌大小的木鏟在桌面上平鋪的細沙中修整一道弧線,聽到門響也沒有抬頭,只是繼續把那條弧線的邊緣壓平,然後才把木鏟放下,抬起頭來。
“葉安讓你來的?”
沈墨淵走到桌邊,在他對面站定。“對。他說你能辨認出痕跡的方向和特徵。”
那個人用手掌在沙盤上方虛掃了一下,示意沈墨淵描述他看到的情況。沈墨淵把礦道里發現感應器終端的經過說了一遍——裝置型號、放置方式、最後的記錄時間、以及葉安轉述的那條“沿著江流往上游走”的痕跡。他在說的過程中,那個人的目光落在他說話時的動作上,像是在看他的雙手有沒有在描述過程中無意識地指向某個方向。
沈墨淵說完之後停了一下。那個人低下頭,看著桌面上的沙盤,然後伸出右手,用手掌側面在沙面上劃出一條從下游向上遊延伸的線。那條線畫得並不算快,但很流暢,路徑清晰,不像是在用不確定的猜測劃出的一條路線。
他收回手,靠回椅背上,藉著煤油燈的光看了一會兒桌面上的那條線,然後說道:“你說的那臺裝置是常規制式,放進去的時間不會超過一個月。記錄的資料儲存在本地,沒有對外發送。取資料的人——”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的判斷完全落定後才繼續,“——不是從這個方向來的。”
沈墨淵注意到他說“從這個方向”而不是“從下界來的”。他用詞很精確,像是在陳述一個他經過反覆比對後確認無誤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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