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光的目光從一個人身上移到另一個人身上,不著急,不慌亂,像一臺掃描器,慢慢地、穩穩地、仔仔細細地把每一個人的臉掃了一遍。
他的眼神不是在看熱鬧,也不是在害怕,不是在分析,也不是在判斷。那個眼神,你沒辦法用一個詞來形容。不是冷的,不是熱的,不是軟的,不是硬的。
它跟教室裡發生的這一切,中間隔著一層什麼東西,像隔著一層玻璃。他站在玻璃的這邊,教室裡所有的混亂、吵鬧、拳頭、喊叫,都在玻璃的那邊。他看得見,他聽得見,可那些聲音傳到他耳朵裡的時候,已經變了,變遠了,變悶了,像從水底傳上來的聲音,咕嘟咕嘟的,聽不太真切。
外面的聲音慢慢小了。徐國強進來了,把兩個打架的男生拽開了,一個按在門口,一個按在窗戶邊。走廊上的學生被趕回去了,有人在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被徐國強瞪了一眼,縮著脖子跑了。教室裡安靜下來了,只剩下桌椅挪動的聲響,有人在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來,有人在撿地上的書本,拍了拍封面上的灰,疊在一起,擱在桌上。有人小聲地問“誰的本子”,有人回答說“我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吵醒了誰。
周小光還站在牆角。
他的姿勢沒變。後背貼著牆,腳跟貼著牆,兩隻手垂在腿兩邊,微微蜷著。他的臉上還是那個表情,不,不是表情,是沒有表情。他的眼睛已經從教室門口收回來了,不再看那些人了,不再看那些事了。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腳尖前面的地面上,盯著水磨石地面上的一塊汙漬,灰黑色的,形狀不規則,像是很久以前灑了什麼液體,滲進去了,擦不掉了。他盯著那塊汙漬,盯了很久,眼睛不眨,連睫毛都不動。
他的呼吸還是那麼輕。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見。
有人從角落裡走過去了,腳步聲“啪啪啪”的,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帶起一陣風,風拂過他的衣袖,衣角動了一下。他沒動。有人搬椅子,椅腿蹭著地面,發出“嘎吱”一聲,尖尖的,刺耳。他沒動。
有人喊他的名字,聲音從教室中間傳過來,不大,但很清楚:“周小光,你的本子掉地上了。”他慢慢轉過頭,看了那個說話的同學一眼,看了不到一秒,又轉回去了。他沒去撿本子。本子在地上攤開著,被他自己的腳踩著半截,他也不低頭看。
本子在地上攤著,翻到的那一頁是昨天的英語作業,字母寫得工工整整,一行一行的,像排隊似的。作業本的角被他自己的鞋踩著了,鞋底是橡膠的,黑乎乎的,沾著泥,泥印子印在紙頁上,灰黃灰黃的。
他看見了。他知道自己的本子在地上,知道被自己踩著了,知道該彎腰撿起來。可他沒動。他就那麼站著,站在牆角,後背貼著牆,腳跟貼著牆,低著頭,看著自己腳尖前面的那塊汙漬。他的兩隻手還垂在腿兩邊,還微微蜷著,手指頭一動不動。
老師進來了,老師出去了。同學們在收拾桌椅,有人在小聲說話,有人在問“誰看見我的筆了”,有人在說“你的筆在講臺上”。聲音忽大忽小,忽遠忽近。有人從教室前面走到後面,又從後面走回前面,影子在地面上滑過去,長長的,灰灰的。日光燈嗡嗡地響,電流聲細細的,像蚊子在耳朵邊飛。
周小光還站在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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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文、空間文、年代日常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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