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周小光蹲在那兒發愁的時候,院子門口傳來了腳踏車的聲響——鏈條嘩啦嘩啦的,車輪碾在土路上的沙沙聲,還有車鈴鐺被顛得叮噹響的聲音。他抬起頭,眯著眼望過去,手搭在額頭上擋著太陽光。
周海洋騎著那輛二八大槓,從老村的方向過來了。他穿著一身汽修廠的藍布工作服,上頭全是油點子,黑一塊灰一塊的,像抹布似的,衣領都磨毛了,線頭一根一根地支稜著。袖口挽了兩道,露出曬得黑紅的小臂,小臂上的汗毛被機油染得黑乎乎的。今天是他休假的日子,剛從廠裡騎了十幾里路回來。
他騎進院子,一隻腳撐在地上,腳踏車歪著,車身晃了兩下才停穩。他一眼就看見了院子中間那個黑乎乎的大鋼卷,目光頓了一下,停了兩三秒。他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嘴角動了動,又落下來了。他沒問鋼筋哪兒來的,沒問花了多少錢,沒問什麼時候弄來的。他看了幾眼,心裡就有數了——這東西,肯定是老三弄來的。怎麼弄來的,他不問,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這鋼筋現在在院子裡,那就是自家的了。
他把腳踏車撐好,車把歪著,也沒扶正。走到周小光跟前,低頭看著弟弟蹲在那兒,手撐著膝蓋,一臉發愁的樣子,眉頭皺得跟小老頭似的。他看了一瞬,就看明白了。
“你愁啥?”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當,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一點兒也不著急,“不就是鋼筋拉不直嗎?這事兒交給我辦。你別管了。”
周海洋在外頭的汽修廠幹了幾個月了,見的世面多,工地上怎麼幹活的那一套他也懂。他也有一幫力氣足、肯出力的初中同學,平時雖然不見面,但是處得跟親兄弟一樣。
當天下午,太陽偏西了,沒那麼毒了,他就騎車出了門。一家一家地跑,從這個村跑到那個村,挨個找上門,跟人家說:“兄弟,幫我個忙,家裡蓋房,鋼筋拉不直,搭把手。”跑了幾個村子,喊來了四五個年輕後生,都是二十來歲的壯小夥,胳膊粗,力氣大,常年在工地上搬磚卸水泥的。
院子裡那棵大楊樹,長了好些年了,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住,樹皮皴裂著,一塊一塊地翹起來,像老農手背上的凍瘡疤。樹根扎得深,枝杈伸得老遠,十幾個人拽都拽不倒,穩穩當當地立在那兒。
幾個人拿來鋼筋夾子和撬棍。鋼筋夾子是鐵匠鋪打的,兩個長鐵臂,一頭是個彎鉤,能卡住鋼筋,另一頭被人攥著;撬棍是鋼管的,拇指粗的壁厚,一頭扁得跟刀似的,一頭是尖的,能插進縫裡。他們把鋼筋的一端用夾子夾住,拿粗鐵絲纏了好幾道,纏得死死的,又拿麻繩在楊樹樹幹上繞了好幾圈,把夾子固定在楊樹上,卡死了,拉都拉不動。幾個人分散站在鋼筋的兩側,有的握夾子,有的攥撬棍,有的直接用手抓住鋼筋本身,十根手指頭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發白了。
周海洋站在最前面,手攥著鋼筋的端頭,手心全是汗,在褲腿上蹭了兩下才攥緊。他回頭看了一眼,確認大夥兒都準備好了,站好了位置,攥緊了傢伙,他低低地喊了一聲,那聲音不像是喊,倒像是什麼東西從嗓子眼裡滾出來的:“一二三——拽!”
幾個人同時發力,咬著牙,腮幫子鼓得老高,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來,像蚯蚓一樣趴在皮膚底下,突突直跳。腳蹬著地面,鞋底在土裡刨出幾個坑,身子往後仰,整個人像一張拉滿了的弓。鋼筋發出一聲“嗡”的悶響,那聲音沉沉的,厚厚實實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的老牛,哼了一聲。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鋼筋開始變直了,彎曲的弧度在小,在變平,在變直,像一根被慢慢展平的皮筋,一寸一寸地往外拉。
拉直了一段,就拿撬棍別住,卡在鋼筋和地面之間,不讓它彈回去。歇一口氣,再拉下一段,再別住。一段一段地往前推,從這頭拉到那頭,一寸一寸地磨,一米一米地拉。拉到筆直了,就用剪鋼器械卡住,那器械是手動的,兩米多長的鐵臂,兩個人一人一頭,使勁往下壓,“咔嚓”一聲,鋼筋被截斷了,斷口齊齊的,泛著暗光,像刀切蘿蔔似的。
一根,兩根,三根……一根一根地拉直,一根一根地截斷。長短不一樣,用途也不一樣——長的留著打梁,短的留著扎圈樑,還有一些裁成了方方正正的箍筋形狀,拿尺子量好了尺寸,一根一根地折彎,彎成方框,用來綁在大梁裡頭,把主筋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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