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沒有人。門縫裡塞進來一張對摺的紙條,紙張潮溼,像攥了很久的手汗浸透的。溫伯安把紙條拿進來遞到停屍房門口,手伸在半空沒進來。溫清墨接了紙條展開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跡被水洇花了,但還勉強能辨認出是蘇唸的筆跡,寫得急促,筆畫歪斜:“別去巡捕房。梁叔說了,你哥的骨頭能換你的命。”
溫清墨攥著紙條猛地回頭看向門口。蘇念剛剛站的位置己經空了。停屍房的門敞著半邊,灶房那邊周秀蘭還在案板前裁布沒有察覺,院子裡溫伯安站在槐樹下朝門口方向望著,整個人像一根繃住了的弦。
蘇念不見了。她看完那行字不到半盞茶的時間,人就從停屍房門口消失了。她沒有驚動任何人,沒有聲響,沒有掙扎的痕跡——像是她自己走出去的。
溫清墨把紙條攥在手心裡追出院門。霞飛路清晨的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一輛賣菜板車從遠處吱呀吱呀推過來,車伕弓著背往前看也沒看她。沒有蘇唸的身影,沒有拉扯的腳印,沒有馬車停留過的痕跡。
她回到院子裡,蹲下來在停屍房門口的地面上看了一圈。青磚地上有一行水漬——不規則的,水滴狀,從停屍房門口一首延伸到院門方向。水漬中間斷了幾截又接上了。她俯身聞了一下,是黃酒的味道。跟梁叔那晚倒在枯井沿上的黃酒同一個氣味。
溫清墨站起來,把紙條疊好放進口袋。鎖片在她鎖骨上發燙,老規矩的聲音悶悶地鑽出來,帶著一種她從來沒聽過的急促:“丫頭,你養父昨夜巡夜的時候看見後牆有人翻進來過。他沒聲張。”
她轉身看向溫伯安。養父站在槐樹底下,手裡夾著一根快燒到盡頭的旱菸,點了點頭:“子時剛過,穿黑衣服的,身形瘦小。翻進來又翻出去了,沒進屋子,在停屍房門口繞了一圈。”他把菸頭摁熄在樹幹上,“蘇念那姑娘是自己走出去的。院門我沒鎖,她認識路。”
溫清墨攥著那張紙條站在院子裡。晨曦從東邊升起來,把她和養父之間的地面照出一條長長的亮帶。紙條上“你哥的骨頭能換你的命”那幾個字在她腦子裡反覆轉——蘇念是知道了那兩具骨頭的檢驗結論之後才走的。她看了“活埋”和“非即刻死亡”兩行字之後人就消失了。
她是替她哥去換自己的命了。梁叔自首之前留了那把她能用的勃朗寧,不是讓她防身的。是讓她去護那兩具骨頭的。可他太瞭解蘇唸了——一個從小被人“做”出來、不知道到底屬於哪裡的人,一旦知道自己有親哥、親哥是怎麼死的,她會把自己換成骨頭留在世上。
溫清墨把紙條收好,轉身往停屍房走回去。她推開門的時候晨光從背後照進去,把兩具骨架的影子投在青磚地面上,一左一右,像兩個人站著的側影。
她走到停屍臺前,把那根鋼筆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記錄本旁邊,又看了一眼那兩行剛寫好的結論。然後她把筆帽旋開,在“建議重新立案”下面又添了一行字,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響——“尋人。蘇念,女,十六歲。攜帶物品:勃朗寧一把,銀簪一根,藍布包袱一個。走失時間:民國十七年臘月初六晨。”
她把筆旋好帽收進口袋,把記錄本合上夾在腋下。鎖片貼著她的鎖骨溫燙著,老規矩沒有說話。但她知道那個沉默是什麼意思——天亮透了,該出門了。
梁叔說別去巡捕房。但蘇念不在了,那她就哪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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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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