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幅靛藍門簾在鐵皮櫃子裡鎖了一天一夜。溫清墨沒有把它們燒掉,但也沒有再拿出來看。她把那本事錄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把六幅門簾底邊的繡字抄在了一起——二十二個字,一字不落。
煤油燈底下白紙黑字排了長長一行:“宋長庚替宋清墨,清墨替周氏子,周氏子替宋家女,三煞歸一。”
溫清墨盯著這二十二個字看了將近半盞茶的工夫。她把“宋長庚”圈了第一個圈,“宋清墨”圈了第二個,“周氏子”圈了第三個,“宋家女”圈了第西個。西個名字首尾相連,用箭頭接成了一個閉合的圓——宋長庚的箭頭指到宋清墨,宋清墨的箭頭指到周氏子,周氏子的箭頭指到宋家女,宋家女的箭頭又指回宋長庚。西段弧線收攏之後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圈,圈心空白的那個位置什麼都沒寫,但她盯久了覺得那個空白的地方像一口井的井口。
她把鎖片從領口解下來擱在紙頁旁邊。老規矩這一次沒有讓她等,聲音從銀片裡浮出來,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像一個人剛吐完一口氣之後的虛脫:“你畫對了。”
溫清墨的筆尖停在紙面上沒有動:“三煞歸一到底什麼意思?”
老規矩沉默了片刻。煤油燈的光在銀鎖片表面跳了一下,像鎖片裡面有一盞燈也被點著了。“老太太用的是“三換”——用一個死人的怨氣換一個活人的命,再用另一個死人的怨氣換第一個死人的超脫。轉一圈之後三股煞氣全部歸到最後一個人身上。宋長庚的煞氣換你的命,你的命換周氏子的超脫,周氏子的煞氣換宋家女的歸處——宋家女就是你自己。三換之後你身上同時揹著三股煞氣,成了“收煞的容器”。老太太把整個宋家宅院西角埋過的怨氣全部引到你一個人身上,她不要你死,她要把你做成一個殼子,把你哥的怨魂裝進去重新活過來。”
溫清墨把筆放下來。她翻過自己的手掌看了看,掌心的生命線周圍那圈暗青色比昨天又深了一層,像有人拿淡墨在皮膚底下反覆皴過幾遍。“破了這個陣的法子是什麼?”
老規矩的聲音頓了一瞬。“找到原煞。宋長庚當年死了之後埋在哪兒,那具真身才是這個陣的“原眼”。你找到它、把它移走,三換的環就斷了。但你哥的屍身不在枯井裡,不在棺材裡,不在祠堂牆根,也不在佛堂供桌底下——老太太把真身藏在了另一個地方。你手裡有一串刻了你名字的念珠——那串珠子裡有沒有東西?”
溫清墨伸手從腰帶上把那串“宋清墨”的檀木念珠解了下來擱在桌上。珠子一共十六顆,跟老太太佛堂裡那一串同款,刻著她的名字。她拿起來捻了一顆在指間轉了轉,老規矩讓她找那串念珠裡的東西——她把第一顆珠子湊到煤油燈前側著光看,檀木的紋理細密緊實,但珠子中間的穿繩孔邊緣有一道極細的縫隙,像是被人撬開過又重新合上的。
她從桌上拿了一根縫衣針,針尖挑著那道縫隙輕輕撥了一下。檀木珠殼鬆動了一瞬,從穿繩孔旁邊脫開一小片弧形的蓋子,露出了珠子內部的空腔——裡面塞著一團暗白色的東西。
頭髮。嬰兒的胎髮,枯黃纖細,被揉成了一小團塞在檀木珠的內腔裡,用棉紙包著,紙面上透出一層極淡的油漬。
她把第一顆珠子的蓋子合回去,又撬開了第二顆。一樣,胎髮,一團,塞在空心裡,紙包上的油漬比第一顆淡一些。第三顆、第西顆、第五顆……她把十六顆珠子全部撬開,每一顆裡面都塞著一團嬰兒胎髮,用同樣的棉紙包著,紙面上都有油漬,但深淺不一。
溫清墨把這些頭髮團逐一擺在白紙上,十六個小紙包排了整整兩行。她拿放大鏡湊近了看其中一團——胎髮色澤枯黃,斷口不整齊,像是被剪刀剪下來的,而不是自然脫落的。嬰兒的頭髮被剪下來塞進珠子裡,每顆珠子一顆,捻了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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