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根簪子我藏了七年了。”蘇唸的聲音很平,像在唸別人的事,“我九歲那年,梁叔帶我回鄉下住了一個月,那一個月的每天晚上他都讓我寫一張字帖再睡覺,寫的是同一個字——“念”。他說“念”是記住的意思,讓我記住自己是梁家的人。離開鄉下那天他把這根簪子塞給我,說“將來你想起我是誰,就看看這個”。”
溫清墨拿起銀簪。簪身細長,紋路是素面的,只有簪尾那個“梁”字刻得深,筆畫裡嵌了墨跡,看得出是刻好之後再用墨填過色的。她翻到簪身背面,在接近簪頭的位置看到一行極小的字,被磨得只剩一半——“庚申年臘月,周——”後面的字看不清了,但庚申年就是民國元年。這根簪子是民國元年臘月打的,跟周家次子那具骨頭的壇底刻字是同一批東西。
“你九歲那年,梁叔帶你去鄉下住了一個月,回來之後背上的胎記就出現了。”溫清墨把銀簪放下。
蘇念點頭。“他說是發出來的。我信了。一首到你告訴我那是墨魚骨粉紋的。”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後背的位置,手指在肩胛骨下方停著,像在摸一個長了十六年的傷口,“清墨,我三歲之前叫他爹。後來他讓我改口叫梁叔,我不明白為什麼,但我不敢問。宋家的人對我好,但那種好是放在玻璃罩子裡的,隔著東西的。只有梁叔——”她停了一下,聲音低下去,“只有他打過我,也抱過我。我不知道他是好人還是壞人。”
溫清墨把那根銀簪跟牆皮一起收進抽屜。她走到蘇念面前蹲下來,視線跟她齊平。“蘇念,你三歲之前住在城南槐樹巷,跟梁叔和——周秀蘭住在一起。周秀蘭是你親孃,梁叔是你親爹的可能性也不小。你背上的胎記不是天生的,是被人做的。你被做成一個“宋家的養女”塞進了宋家,跟我被做成一個“義莊的孤女”塞進了義莊,是一件事的兩面。”
蘇唸的睫毛顫了顫,但沒有哭。她吸了吸鼻子,把膝蓋上的包袱重新系好,看著溫清墨:“那你覺得,我該認誰當爹?”
溫清墨站起身的時候鎖片貼著她鎖骨響了一聲。“你不用急著認誰。你先把你是誰認清楚了,誰配當你爹是你自己說了算的。”
蘇念低下頭,手指攥著包袱皮上的係扣來回搓著。過了很久她才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像嘆氣。
溫清墨走回自己屋裡,把銀簪和牆皮擺在一起,跟那枚翡翠扳指和銀戒指並排排了一列。西樣東西的刻字磨損程度各不相同,但每一件上面都有同一個年份——庚申年臘月。民國元年臘月。她出生的那個月。
她把鎖片從領口解下來捧在掌心裡。那個“周”字的淺痕在燈光底下幾乎看不出來了,但她的指腹摸得到那些被磨平的筆畫溝壑,凹下去的形狀像一個沒寫完的句子。
她把鎖片翻到正面那個“囍”字上按了一下,老規矩沒有響。但她感覺到鎖片底下的熱度比平時高了一些,像一個人屏住呼吸太久終於憋不住呼了一口氣。她握著鎖片坐在桌前把西樣東西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最後目光落在蘇念那根銀簪簪尾的“梁”字上。
梁叔說“記住你是梁家的人”。他讓蘇念記住的到底是梁家的姓,還是庚申年臘月那個月裡發生的事?
溫清墨把西樣東西鎖回抽屜,吹燈躺下了。另一間屋裡蘇念翻了幾次身,棉布床單窸窣響了一陣之後安靜了。院子裡有腳步聲,是溫伯安在巡夜,燈影從門縫底下劃過又消失。她在黑暗中閉上眼睛,腦子裡最後閃過的是周家老宅那面牆皮上刻著的最後一句話:“周家次子葬於祠堂西牆根,宋家賒賬未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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