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清墨走了三條街回到義莊時,院門從裡面開了。溫伯安站在門內,手裡端著一盞小煤油燈,光把他的臉照得溝壑分明。他看見她回來什麼也沒問,側身讓開門口,等她進來了才把門拴上。
“去周家了嗎?”他問。
“沒去成。先去了宋家吃飯。”
溫伯安看了看她腰包裡鼓出來的一塊——油紙包和銀戒指把布面頂出一個方形的稜角。他沒再問,只是說:“今晚別去周家了。子時過了,明天再說。”
溫清墨進了自己屋,把油紙包和銀戒指都掏出來擺在桌上。銀戒指在煤油燈下泛著溫潤的光,內壁那半個字的刻痕比在宋家門口摸到的時候清晰一些——確實像個“念”字的上半部分。但下半截被磨掉了,只剩一彎橫折鉤,像一個沒寫完的話。
她把戒指翻過來看外壁,戒面上那朵纏枝蓮花紋的線條很流暢,花心處有一個極小的圓點。她拿針尖輕輕撥了一下那個圓點,忽然感覺那是一個“眼”——花紋中間藏了一個極淺的孔,像是原本嵌了一粒東西在上面,後來被摳掉了,只留下一個小坑。
溫清墨把戒指鎖進抽屜,跟那枚翡翠扳指放在一起。兩件銀器躺在抽屜底層,一枚刻著“宋長庚”,一枚藏著半行沒寫完的字。她盯著它們看了一會兒,忽然想到一件事——宋長庚的翡翠扳指內側被磨過,她的銀鎖片背面也被磨過,蘇唸的銀戒指內壁也被磨過。三件東西都被磨掉了一部分,就像三張拼圖各自缺了一角。
她把抽屜推上吹滅了煤油燈。黑暗中鎖片溫溫地貼著她的鎖骨,“老規矩”的聲音沒有響,但她聽見了一種極細微的、持續的聲響——像有人用指甲在銀面上反覆刮擦,急促、絕望,一下接一下。她把鎖片從領口掏出來捧在手心裡貼著耳朵聽,那聲響停了,重新安靜下來,只剩她自己的心跳。
她想起老規矩今晚說的一句話:“那支筆寫一個字,就換一條命。”
梁叔在找的也許就是這支筆。而蘇念戒指上那半字、銀鎖片上那半“周”、翡翠扳指上那半“長庚”,都是那支筆寫過之後被人磨去的字痕。三個人各缺了一塊,像三頁被撕掉了一半的書,只有合在一起才能讀出完整的句子。
溫清墨把鎖片重新戴好,躺了下去。明天要去周家老宅,半夜開地窖,白天還要去榆林路十七號看那家關門的藥鋪。她閉上眼之前最後想的一件小事是陸昭明——他說明天可以去報社找他翻舊剪報,但那張簡圖上畫的榆林路位置就在槐樹巷隔壁,兩條路呈丁字形交叉。
那個關了門的藥鋪,跟周家老宅隔了一排房子的距離。藥鋪掌櫃最後一次見到的人是一個“穿長衫的中年男人”。如果那個中年男人就是梁叔,那半年前他託人買磠砂的時候,是不是己經在準備今天晚上這杯茶了?
溫清墨合上眼睛,黑暗裡有東西在動。不是鬼,是那些沒被說出口的字在紙張和銀器之間來回遊走,像找不到落腳處的飛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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