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杉離世後,蘇瑤在暮光鎮又多停留了一個月。她沒有急著返回新伊甸,而是住進了林小杉生前住過的那間小屋,接手了她未完成的工作。那間屋子還保持著林小杉生前的模樣——書桌上攤開著未合上的筆記本,筆筒裡插著幾支用到一半的筆,窗臺上放著一盆她親手栽種的薄荷,依然綠意盎然。蘇瑤沒有刻意改變屋裡的任何擺設,她只是每天早晨拉開窗簾讓陽光照進來,傍晚時分再將窗簾拉上。她覺得自己彷彿只是在替老師看管這間屋子,等老師哪天回來了,一切還是原來的樣子。
她將那間“民間記憶傳承工作室”的剩餘事務處理妥當,將林小杉留下的那些口述片段整理成冊,將尚未歸檔的零星資料一一歸類入庫。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她常常會停下來,盯著某一件物品出神——也許是老師用過的一支鋼筆,也許是老師隨手夾在筆記本里的一片楓葉書籤。她會在那些瞬間感到,老師並沒有真正離開,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於這些物件之間。
她每天傍晚都會去那棵老橡樹下坐一會兒。有時是獨自一人,有時是和那隻名叫“橡果”的胖貓一起。那隻貓在林小杉離世後彷彿也失去了往日的活潑,不再像以前那樣追逐蝴蝶或爬上爬下,而是常常獨自蜷縮在老橡樹的樹根旁,一待就是一整天。蘇瑤坐在那張長椅上時,它就會跳上她的膝頭,蜷成一團,發出低沉的咕嚕聲。蘇瑤撫摸著它柔軟的毛髮,望著那棵在夕陽中靜靜矗立的巨樹,回想著與老師相處的點點滴滴。那些記憶並沒有因為老師的離去而變得模糊,反而更加清晰——她記得老師教她用植物染料染布時專注的神情,記得老師在老橡樹下為學員們答疑解惑時溫和的語氣,記得老師最後一次坐在輪椅上被自己推到這棵樹下時,望著樹冠說的那句“我看到好多樹,它們都在發光”。
一個月後,蘇瑤處理完了所有事務,準備返回新伊甸。臨行前,她最後一次來到那棵老橡樹下。那天清晨,薄霧還未散去,陽光透過霧氣在草地上灑下柔和的光暈。她在樹下站了很久,仰望著那棵她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巨樹。然後她彎下腰,從樹下捧起一撮泥土,用手帕小心地包好,放進了貼身的口袋裡。那撮泥土帶著晨露的溼潤和草木的清香,貼著她的胸口,傳來一種微微的涼意。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棵在晨光中靜靜矗立的老橡樹,轉身走向星際港。這一次,她依然沒有回頭。但她知道,那棵樹會一直在那裡,在她心中,如同一個永恆的座標。
回到新伊甸後,蘇瑤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帶著那撮泥土去了晨光之城大學的“學者林”。她在那兩棵枝葉交織的老橡樹下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開啟手帕,將那撮來自暮光鎮的泥土,一點一點地撒在了樹根周圍。她的手指輕輕撥弄著泥土,讓它與這片土地更好地融合在一起。她彷彿看到一條無形的根鬚,正穿越浩瀚星海,將兩片遙遠的土地連線在一起。那棵從暮光鎮老橡樹的種子培育而成的樹,與它的母樹之間,從此便有了一條新的紐帶。
她重新投入了工作。她帶領團隊繼續推進那個跨星球的民間記憶數字化工程專案,但她的心態已經與之前有所不同。以前,她做這些事情,是為了實現自己的職業理想,也是為了不辜負老師的期望。而現在,她做這些事情,更像是老師在借她的手,繼續完成那些未盡的事業。她將林小杉傳授給她的那些理念和方法,融入到專案的各個環節之中。她要求團隊成員不僅僅將那些記憶視為需要處理的資料,更要將其視為需要被尊重和珍視的生命痕跡。她常常在會議上分享林小杉的故事,分享那些在暮光鎮學到的經驗,讓團隊成員明白,他們所做的每一份歸檔、每一段轉錄,背後都可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和他們的一生。
她的團隊在她的影響下,逐漸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工作氛圍——嚴謹而不冰冷,高效而不匆忙。他們會在採訪老人時耐心地等待對方組織語言,會在整理資料時為每一張照片寫下詳細的背景說明,會在上傳資料前反覆核對每一個細節。有人問蘇瑤,為什麼要花那麼多時間在這些“無關緊要”的細節上。蘇瑤回答說:“因為每一個細節,都可能是某個人記憶中最珍貴的一部分。我們不能替他們判斷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我們能做的,就是儘可能地儲存好每一片碎片,至於它們拼在一起會是什麼樣的圖景,留給時間去回答。”
工作之餘,她常去“學者林”散步。她喜歡在那兩棵枝葉交織的老橡樹下停留,感受著從遙遠星球帶來的那撮泥土與這片土地融為一體的過程。她常常在那裡一坐就是一個黃昏,有時讀書,有時寫字,有時什麼也不做,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著光影在樹葉間移動。她彷彿能感受到,林小杉老師的氣息正與林遠教授、艾薇教授的氣息交融匯聚,在那片樹林中形成一種溫暖而安寧的氛圍。
一個秋日的傍晚,蘇瑤再次坐在那兩棵老橡樹下。秋風拂過,金黃的葉片紛紛揚揚地飄落,如同一場無聲的雨。她伸出手,接住一片旋轉著落下的葉子,對著夕陽的光線端詳著上面清晰的葉脈。她想起了林小杉生前最愛說的那句話:“把根扎深,把路鋪遠。至於將來能長出什麼樣的枝葉,結出什麼樣的果實,就交給時間和後來者吧。”
她將那枚葉片夾進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里,然後抬起頭,望著頭頂那片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樹冠,低聲說道:“我記住了。我會繼續走下去的。”
晚風拂過,滿樹的葉片沙沙作響,彷彿在回應她的承諾。那些飄落的葉子在她周圍鋪成了一片金黃的地毯,而她坐在那裡,像一棵剛剛紮根的小樹,安靜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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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躁奶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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