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大學開學已經一個月了。

雫適應得比她自己預想中更快。經濟學部的課程安排密集但有序，第一週主要是導論性質的課程和選課確認，第二週開始進入正常的授課節奏。她在課堂上的狀態和她在星鐵高中時相似——坐在前排偏左的位置，筆記完整，提問的頻率不高但問題本身有深度。教授在第三週的某次課後叫住她，問她之前是否接觸過相關的經濟學基礎內容，她說讀過一些，沒有展開。那道回答保持了她在面對不確定邊界時的恰當距離，既不會主動延伸，也不會刻意回縮。

經濟學部的樓棟在主校區的東側，一棟灰色的建築，樓層不高，內部走廊的光線偏冷。她每天會經過那條走廊三次——上午去上課，中午去食堂，下午再去上課。路線穩定，節奏穩定，沒有多餘的分岔。她在這個階段的生活保持著一種她熟悉的高效率狀態：目標清晰，干擾項已經在進入之前被過濾過了。

變化發生在第三週的中段。雫在課程結束後走出教室，走廊另一側的拐角處站著一個人。他的視線像是沒有落向她，但在雫經過他所在的位置時，他的目光發生了位移。那道位移的時長很短，短到不足以被多數人識別為，雫卻注意到了那道移動的起點和終點都與她的位置形成了明確的對位關係，它的落點在她的肩線停留了大約半秒後移開。

接下來的幾天，那道輪廓開始以不同的方式出現在她的周邊。不是在同一個位置，而是在她路徑的外圍以不同的方式出現。有時在食堂的取餐隊伍中，有時在圖書館的閱讀區隔了兩排書架的位置，有時在教學樓之間的通道上，以一道不緊不慢的步速走在她的視野邊緣，在她看到他之前，他已經用餘光掃過了她的方向。

第四周的某天下午，雫在圖書館三層的靠窗位置坐下來，翻開一本關於國際貿易理論的教材。她在翻頁的間隙抬眼掃了一下週圍——書架之間的通道盡頭，隔了三排書架的那張桌子旁邊，那道輪廓正側身對著她的方向，面前攤著一本開啟的書，但他的視線沒有落在書頁上。雫把視線收回來，繼續看教材。

她在第五週的週一確認了那個人是法學部一年級的學生。她是在食堂的公告欄前無意中看到他站在一群法學部的學生中間交談的，他的身上帶著法學部的新生胸牌，上面印著他的名字。她記住了那道名字，沒有刻意去記，只是看了一眼就記住了。

關於他正在打聽她這件事，她是在第五週的週三從經濟學部一位學姐口中得知的。午休時間她正在食堂吃午飯，那位學姐端著餐盤在她對面坐下來，在閒聊中隨口提了一句——對了，最近法學部那邊有個男生在打聽你。叫什麼來著……好像是藤井什麼的。學姐低頭想了想，沒想起來全名，便說，反正就是那個長得還可以的，你見過沒？雫說沒有。她繼續吃碗裡的東西，沒有追問細節，但她在聽到那道資訊的時候，已經將自己之前觀察到的那道輪廓和這道資訊的描述完成了對接。

第五週的週五，藤井徹出現在雫下午課後離開教室的必經之路上。這次他沒有站在拐角處，也沒有隔著一段距離以稀疏的方式出現在她的路徑附近。他在走廊中段的位置停著，等她經過的時候向前邁了一步，那道動作的距離和方向正好進入了她視野的正面範圍。他的表情帶著一道他已經提前準備過的穩定感，眼神中透著一種他已經做過準備的狀態，步伐停在她前方大約兩步的位置，像是接下來要說的話已經在內部練習過幾遍。

三鄉同學。他開口了。聲音比他預想中更穩，在他開口之前他已經確認過自己的語氣和措辭，以確保當他真正說出來的時候不會因為臨時的不確定而出現變化。他沒有停頓，繼續沿著既定的方向延伸了那道請求，我有話想對你說，能不能耽誤你幾分鐘？

雫在他面前停下來。她的步伐在確認他的意圖之前已經自然地完成了減速，動作幅度沒有超出正常的節奏。她的手垂在身側，姿態保持著她在面對前置資訊時的那種從容幅度，目光在對方的輪廓上停留了可以完成資訊處理的時長。她在他說完那句話之前的停留時間中已經完成了對當前場景的確認——從他的站位、他提前準備好的措辭、以及她之前的觀察綜合來看，那道場景的型別和他在此之前的路徑已經在她內部被歸入了適當的分類。

你說。

藤井徹把雙手放在身側，指尖貼著他的大腿側面，像是在透過那道接觸來確定位置。從開學到現在，我一直在觀察你，我認為你是一個很特別的人。你上課時的專注狀態、走路時的節奏、你在走廊中與別人交談時的分寸感——那是我在其他人身上沒有見過的。他的聲音保持著均勻的節奏，像是他已經提前確認了那些話的順序和間距。他停頓了一下，像是一道正在確認自己已經走到某個節點的人，正在決定是否要繼續往前，然後他繼續了。所以，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希望能夠和你保持一段持續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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