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美子記得那天的光線。六歲的夏天,她蹲在出租屋門口的臺階上,膝蓋併攏,手裡捏著一片從路邊撿來的葉子,邊緣已經蔫了,她反覆摺疊它的莖部,像是在用那道重複的動作來填補等待的時間。
媽媽還沒回來。每天都是這樣,她要到天黑之後才會出現在巷口,手裡拎著超市的袋子,臉上的疲憊會在一見到她時迅速收斂成笑容。六歲的多美子已經學會了不在那道笑容出現之前表現出任何情緒。她只是蹲在那裡,等。
鄰居的小孩們有時會經過。他們比她大兩三歲,人數多的時候有四五個。他們不會直接做什麼,但會在經過的時候故意離她很近,用肩膀碰她,把她手裡正在折的葉子碰掉在地上,然後笑著說對不起啊對不起啊之後還有一聲沒有說完的,藏在喉嚨底的輕響,像是一個牙關裡碾碎的果核。這是針對她本人——針對那個母親很少在家、父親從未來過的孩子。她會把葉子撿起來,繼續折,等他們走遠了再把揉皺的葉子放進旁邊的垃圾桶裡,不留下任何能被看見的痕跡。
那個男孩是六月末搬來的。他跟著一箇中年男人搬著不多的行李走進巷子深處的那間空房,鄰居們開始議論,說他父親看起來不像本地人,說他母親一直沒有出現,說他多半是外面的野種。
那些話傳進巷子裡的時候,多美子蹲在原來的位置,第一次抬起頭來看向那間剛住進人的視窗。窗簾半掩著,裡面透出一道昏黃的燈光,很快又消失了。她沒有見過那個男孩的臉,但她記住了那道昏黃的光。
他們第一次真正見面是在巷子盡頭的水龍頭旁邊。多美子在那裡接水,那個男孩也拿著一個空瓶子走過來。兩個人都沒有立刻說話,他不看她,她也不看他。但在他擰開水龍頭的那一瞬間,他低聲說了一句:昨天他們打你了嗎?
沒有。
我聽到他們過來了。
多美子終於抬起頭來看他。他比她高半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色短袖,下頜上有一道還沒完全癒合的擦傷。他看著水龍頭流出來的水,沒有看她。
他們以後不會再打你了。他說。沒有解釋為什麼,也沒有強調什麼,只是說了那句話。水灌滿瓶子之後,他走了,多美子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的光線裡。
後來他確實做到了。那幫鄰居孩子再圍住多美子的時候,他會從某個方向出現,沒有任何章法的拳腳和完全不講策略的衝撞,像是他自己的身體就是唯一的武器。他一個人衝進幾個人的包圍圈裡,被打得鼻青臉腫,臉上掛了好幾處彩,額頭和嘴角都破了皮,但他始終擋在多美子面前。那幫孩子最後退走了,不是因為打不過他,是因為他們沒見過一個人用那種方式擋住所有的拳頭。
然後他的父親來了。那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第一次在多美子的記憶中蹲下來,用袖口擦了擦男孩臉上的血和灰,動作生硬但並不粗糙,然後他把男孩扶起來,領著走向那幾戶人家的門口。多美子聽到門被敲響的聲音,聽到他父親的聲音從門縫中傳出,不高但很穩。然後門內的聲音也響起來了,幾個家長的聲音同時壓過來,似乎想用吵架來推脫那道看得見的傷。他父親沒有讓步,聲音不高不低地回過去,每一句都對著那道傷口說,像是他只是在陳述一道無法被爭議的事實。那扇門後的爭吵聲持續了很久,她從門縫裡看出去,看到男孩站在他父親身後,依然垂著頭,但他臉上的那道擦傷在路燈的照射下微微泛著光。多美子看到他抬起手來,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然後放下。他的手指在她那道視線的範圍內,安靜地垂在身側。
她後來再也沒有忘記那個畫面。夏天傍晚的光,男孩身上那些深淺不一的擦傷,他父親袖口上的灰跡,以及那道沉默地站在門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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