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夏天,健考上國立高中的訊息是紅音在電話裡告訴水琴的。電話那頭紅音的聲音帶著一種比平時更明顯的上揚,像是她已經組織好了措辭但真正說出來的時候還是沒壓住那道愉悅的弧度:錄取通知書到了。他考上了。水琴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然後說:那得慶祝一下。我來安排。
聚餐定在一個週五的晚上。水琴訂了一家她常去的餐館,包間不大,但剛好能容納兩桌人——主桌坐大人,旁邊那張稍小的桌子留給年輕人。名津流和紅音到的時候,雫和南原已經到了,正在靠窗的位置低聲說著什麼,聽到開門聲回頭打了個招呼。水琴和信川坐在桌子對面,信川正在低頭翻手機,水琴側過頭看了一眼窗外,像是正在等什麼人。
然後門被推開了。繪奈穿著一條淺色的連衣裙走進來,肩上挎著一隻帆布包,頭髮比上次見面時長了一些,在腦後鬆鬆地紮了一束。她看到滿桌的人,稍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這麼多人啊?
你今天剛畢業,當然要人多一點才熱鬧。水琴招了招手讓她過來坐,你坐這邊,這邊留了個位置給你。繪奈在雫旁邊的空位坐下來,把包放在椅子旁邊,目光在桌子上掃了一圈,然後落在了另一桌的方向——健已經坐在那邊了,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領口沒有係扣,頭髮剪短了一些,整個人的輪廓已經比幾年前更清晰了。常穗坐在他對面,正低頭用筷子撥弄碗裡的一塊冷盤,看似沒有在看他,但她把菜撥完一塊的節奏顯然比正常速度慢了一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為健的到來鋪墊一段不顯眼的過渡時間。
菜陸續上桌。大人們的話題在幾個不同的方向之間自然流動——水琴問繪奈畢業之後有什麼打算,繪奈說先休息一段時間再考慮工作的事;雫和南原在旁邊輕聲交流,雫側過身來給南原夾了一筷菜,動作很輕,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名津流和信川正聊著什麼,名津流的語氣帶著一種鬆弛的幅度,像是一段不需要在結尾備註任何提醒的對話。
健在另一張桌子上夾了一塊雞肉,放進自己碗裡,然後像是無意地朝常穗的方向看了一眼。常穗正在夾一道遠處的冷盤,她的筷子伸出去的時候,健微微側了一下身,把自己面前那碟冷盤推到了她夠得到的範圍邊緣。常穗的筷子在半空中微不可見地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完成了那道夾取的動作,把那塊菜放入自己的碗中。她的嘴角在那道動作完成之後微微彎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她收回筷子時指尖在筷身上輕輕滑過,像是在記錄一個只屬於彼此的節拍。
水琴注意到了那道動作,但沒有說話。她的目光在那一瞬間從桌面移過,在常穗和健之間的那道空間裡滑過,然後又自然地移回到自己的酒杯邊緣。她沒有停頓,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互動正在它自己的軌道上繼續運轉。信川坐在她旁邊,感覺到了她的注意力移開了一瞬又移回來,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像是正在從她身上讀取什麼訊號,然後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擱在桌面的手臂,碰到的地方剛好是她手肘外側的位置,沒有停留太久,然後放下,拿起了手邊的水杯,像是這道觸碰只是日常休息的一段自然落點。水琴沒有側頭看他,但她輕輕轉了一下手腕,讓她的手背貼近他的手背側面,直到兩片皮膚沿著兩條接近的平行線掠過一片短暫的溫熱。
紅音和名津流坐在桌子的另一側。紅音正在和雫說話,聲音不高,像是一段不需要太多修飾的日常對話——健這個學期比之前用功多了,以前寫作業總要催,現在自己會在晚飯前把該做的做完。紅音說完像是還在整理更多要講的話,但她的話語自然融化在餐桌溫熱的節奏裡,側身湊向名津流的耳朵說了些什麼,嘴唇幾乎擦到他耳垂的邊緣。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內容被周圍的空氣和嘈雜聲吞沒,但名津流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幅度不大,但他的嘴角在那道動作中浮現出一道清晰可見的弧度。紅音直起身來,重新恢復成正常的坐姿,彷彿剛才那道靠近從未發生過,她的目光卻依然垂在名津流手邊的碗筷邊緣。名津流沒有轉頭看她,也沒有追問,只是伸手拿起她面前的茶杯,端到嘴邊喝了一口——那道動作本身在桌面上沒有引起任何多餘的波動,但它所依託的那段距離已經完成了一次無需明說的確認。
在桌子對面的雫正在和南原聊天。她說了句什麼,南原偏過頭來聽,那道偏頭的角度正好讓兩個人的視線在同一平面上交匯。雫的話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了,但她的聲音比之前低了一點點,像是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調節那道對話的節奏,讓它保持在適合這道距離的狀態。南原的嘴角帶著一道幾乎不可見的弧度,沒有刻意去放大,但也沒有主動收平。他的手安靜地擱在桌面邊緣,手指的弧度和無名指的側面落在她肘彎內側的那一小片皮膚上,像是那道接觸已經在自己的位置上待了足夠長的時間,不需要專門的宣告來驗證它的存在感。
繪奈坐在主桌的一端,正在和健說話。健從另一張桌子側過身來,他的聲音在周圍的對話聲中保持著一個不算低也不算高的音量,像是正在回答她的問題。那你大學學的什麼專業?繪奈問。
還沒定方向。健說,高一要先把基礎打一下。不過我可能會偏理科那邊。
理科好。繪奈說,我大學也是理科學院。你想好以後要做什麼了嗎?
健想了一下,像是在認真對待那道問題。可能跟工程相關。現在還不是太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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