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清債務次日,天光晴好,院中殘霜化盡,只餘一地溼漉漉的青磚,映著冬日淡白的日頭,空氣清冽醒人。
沈家老宅瀰漫著一種鬆弛而微醺的氣氛。前一日焚契的熾熱與夜宴的餘溫,彷彿還在屋樑間縈繞。但更深的,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安寧。
早膳用罷,碗筷剛撤下,沈母用布巾細細擦了手,抬眼看向正在收拾桌面的荷香,又看了看一旁陪沈父說話的沈奕舟,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奕舟,荷香,你們隨我來東屋。”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同尋常的鄭重。沈奕舟與荷香對視一眼,放下手中物事,隨著沈母進了東屋。
這是沈母的臥房兼日常起居之處,陳設簡樸,卻收拾得一塵不染,空氣中隱約浮動著她極淡的皂角與線香混合的氣息。窗下那張舊梳妝檯上,靜靜擱著個上了鎖的樟木小箱子,色澤沉黯。
沈母示意二人在臨窗的椅子上坐了,自己也在對面的圓凳上坐下。晨光透過糊著高麗紙的窗格,柔和地篩進來,灑在她身上。照亮了她鬢邊新生的幾縷華髮,也讓她臉上那種慣常的平靜,顯出一種屬於母親的慈寧。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兒子挺拔的身姿和荷香白皙平靜的面容上緩緩掠過,像是要將眼前這幅景象刻進心裡。
終於,她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卻字字清晰,落在安靜的室內:
“債還清了,咱們這個家,也算立住了。”
沈奕舟頷首,聲音沉穩:“是,母親,往後會越來越好。”
沈母點點頭,目光轉向含笑的荷香,那目光裡都是欣慰、感嘆和疼惜。她頓了頓,雙手在膝上交握,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繼續道:“債既清了,壓在頭頂的大石頭沒了,人,就該往前看,走該走的路,辦該辦的事。”
她微微吸了口氣,鄭重的說道:“你們倆,能在這般境地裡,互相扶持著走到今日,實為不易。尤其是荷香!我們沈家,多虧有你,才能重新站起來。”
沈母的眼眶微微泛紅,壓下心中的感嘆,繼續道:“如今,你爹己經大好,家業有了起色,根基也算穩了,你們的事,也該正經辦一辦,定了名分。也是我們沈家虧待了荷香,一首困於債務,沒有給她全了這個禮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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