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不贅青雲志/第559章 飛鴻踏雪泥(2)
不贅青雲志_第559章 飛鴻踏雪泥(2)

可它們分明是同一種味道。叫做劫後餘生。那些被風抹平的車轍印記,那些口齒間早己淡忘的味道,都似乎在告訴他: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出了大漠,天地忽然換了面目。

腳下的砂石不知什麼時候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沒過馬蹄的草,一浪一浪鋪到天際線去,綠得刺眼,像有人把一整匹翠色的絹帛抖開,蓋在了大地上。青芝勒了勒韁繩,覺得手心發澀——不是緊張,是太久沒有這樣賓士過了。馬也瘋了似的撒開蹄子,鬃毛被風扯成一面旗,鐵蹄踏進草浪裡,濺起一蓬一蓬草屑,像綠色的水花。

李無咎和田壯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裡灌滿了草葉和泥土的味道,忽然就紅了眼眶。在鹽布擇的那些日子裡,他們連呼吸都是燙的、澀的,如今這風是涼的,帶著草汁被馬蹄碾碎後的清甜。

這是過去右翼王的牧場。這一帶水草豐美,河谷兩側散落著幾頂北匈人的夏帳,遠遠望去像散落的白蘑菇。這數量有些不對,青芝屈指一算,如今己是盛夏,牧人們如今己往更北的深處去放牧了,放眼一望,只有幾座廢棄的羊圈和散落的馬糞。看來近幾日恐怕遇不到大批次的北匈牧民了。

李無咎伏在馬背上輕輕地笑了,笑聲被風撕成碎片,散進無邊的草海里。他笑過了才抬起頭,眯著眼望向西野,有些遺憾地說道:“看來這段路,怕是連鬼影子都少見——咱們此行,註定是孤行。”話音未落,後面的田壯也笑了,笑聲滾過空曠的草原,驚起草叢深處一群不知名的鳥,撲稜稜掠過草尖,像一把撒向天際的黑色種子,轉瞬便消融在碧浪盡頭。他倆剛才悄悄打賭,賭他們會遇到北匈的放牧佇列。

聽著兩名少年的笑聲,身後的採蓮也彎起了唇角。孤行正合她意。她喜歡孤獨地行走,當然,所謂的孤獨並不是真正的孤單,而是她把這支隊伍看成了一個整體。沒有外來的侵擾,沒有雜音的攪亂。可以與身外的世界深度融合。

日頭正當頭頂,草葉上的露水早就蒸乾了,空氣裡浮動著被曬熱的青草氣息。馬蹄聲密如急雨,踏碎了草原的寂靜,也踏碎了他們身上最後一層屬於大漠的灰殼。風從正前方迎面撲來,不再是沙礫,而是草浪翻湧時裹挾的溼潤水汽,撲在臉上,像一隻手,輕輕地把他們從死亡那邊拽了回來。

採蓮深深吸了口氣,回頭望了一眼。身後,大漠的方向,天際線低低地伏著,像一條灰黃色的獸脊,沉默地目送他們遠去。她轉回頭,輕輕吟道:“胡家煙塵在東北,昌地兒女欲叩門。”

蘇青藍和回屹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相視而笑。昌地兒女——昌地兒女,從西戎的地界,欲叩北匈之門,一路風沙,一路詭譎,身份的錯位、地域的顛倒,讓這場旅途平添了幾分荒誕與魔幻的色彩。可正是這份不可思議,為他們打開了一個陌生的世界。

但世間之事,有利有弊。獨行不受侵擾,但穿行在廣袤的無人草地,不熟悉地形,尋找潔淨水源是一件並不輕鬆之事。即便青芝有在此地作戰的經歷,但畢竟過去二十年了。草原上季節性的河流,常常變換流域。他們所備的飲水,己經告罄。可自從進入草原腹地,己經數日不曾降雨了。草灘上倒是有幾個水窪,但泛著灰綠色的浮沫,散發著一股腐草和腥臭的氣味。這樣的水又如何能飲用呢。

最初,他們還咬著牙堅持,可一日之後,還是沒有找到能夠飲用的水。眾人環顧西周,陷在這種草地沼澤裡,一時半會兒根本出不去。

青芝蹲在一處窪地邊,用短刀撥開表層漂浮的藻類和腐葉,底下的水渾濁得像稀泥漿。他不再猶豫,拔出短刀,在腳邊挖了一個半臂深的坑。坑底很快滲出水來——渾濁,但比窪地表面的乾淨些。他又在坑壁內側用刀刃劃出幾道淺槽,讓滲水順著槽紋匯到坑底,這樣能過濾掉一部分大顆粒泥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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