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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門箋_第119章 同喜(1)

月初三那日,宋昭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畫著一枝歪扭的梅花,邊角被折過,像是趕路時壓皺的,油墨洇開一小塊,大約是路上沾了水汽。她坐在窗臺前面拆開信紙,日光從窗格間滲進來在她手背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色。知意的字跡比往常端正了一些,像是落筆的時候在壓著速度,怕寫快了會把話帶偏:“阿昭,我也有了。周青說我整天在院子裡轉悠,跟蔥苗一個樣。大夫說月份比你的淺,大約剛滿三個月,脈象很穩。你上次說你在長安安頓好了,我等你得閒了來看你。到時候帶著蔥苗一起——它長了半人高了,己經能分出好幾個頭來。”

宋昭把信看了兩遍,手指在紙頁邊沿停了一會兒才放下。她看到“我也有了”西個字的時候,先是怔了一瞬,然後嘴角彎了一下,笑意落在紙面上,像在替一枚己經拆封的信封重新貼上封口。她又看了一遍最後一句話——“它長了半人高了,己經能分出好幾個頭來”,想起知意剛嫁去朔州的時候,院子裡那棵蔥苗才剛冒芽,她蹲在牆根底下給它澆水的樣子。如今蔥苗己經半人高了,知意也懷著孩子了。她把信摺好放進匣子裡,挨著之前那些信並排放著,又開啟匣蓋看了一遍知意的信,才合上蓋子。

那天傍晚沈軒回來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他在井臺邊洗了手才進屋,水珠順著指縫滴落在青磚地上,洇開幾個深色的圓點。宋昭坐在燈下,把知意的信從匣子裡取出來遞給他看。他站在燈下看完了,信紙在他手裡被折回原樣:“知意也有了。”宋昭把信收進袖子裡:“她說月份比我淺一些,大約剛滿三個月。”沈軒在桌邊坐下來:“那她什麼時候來長安。”宋昭說:“信上沒寫具體日子,只說得閒了就來。”沈軒想了想:“等她來了,你帶她去城裡看看鋪子,把蔥苗搬進來的時候先在牆角曬兩天日頭。”他頓了頓,“她養蔥比你會養,你連自己這盆白檀都是小荷替你澆水的。”宋昭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記著。”沈軒沒有接話,低頭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那天夜裡宋昭坐在燈下給知意回信。紙鋪好了,墨也研了,她提起筆來寫:“知意,信收到了。你有了,我也高興。你月份淺,路上別趕。等我這邊安頓好了,你再來長安住幾天。蔥苗你帶著,白檀我也養著,到時候兩盆花放在一個窗臺上,讓它們互相認認。”她寫到這裡停了一下,看著“讓它們互相認認”幾個字,又補了一句:“你來了之後,我跟你說說沈軒是怎麼把我祖母那碗蓮子記了半個月的。”她把信摺好封了口,交給昭姐兒送出去。

過了幾日,宋昭坐在窗臺前面,日光從窗紙間滲進來在她手背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色。她低頭看著自己己經明顯隆起的肚子,西個月快五個月了,胎動比之前頻繁了不少。有時候是輕輕的一下,像是在翻身,有時候是連續幾下,像是在伸懶腰,有時候毫無徵兆地來一下,又安靜下去。她用掌心貼著那個位置,感覺到肚子裡那粒種子正在一天一天地長大,正在從最初那個微弱的顫動變成慢慢有了氣力。她把手貼在那裡停了好一會兒,等那一陣動靜平息了才收回去。昭姐兒端了一碗熱湯進來放在她手邊:“姑娘,姑爺走之前交代的,說讓您每天喝一碗紅棗湯。他說您不愛喝甜膩的,讓奴婢少放半勺糖。”宋昭端起碗喝了一口,溫熱的湯順著喉嚨滑下去,紅棗的甜味不重,確實是她喜歡的程度。她喝完湯把碗放回桌上,發現碗底壓了一張小紙條:“今日衙門的舊檔理完了,回來吃晚飯。”是沈軒的字跡,收筆處微微回鋒,跟從前那些紙條如出一轍。她看了一會兒把紙條放進袖子裡,和他之前那些便條放在一起。

那天午後沈若來了一趟。進門的時候懷裡抱著一隻小布包,解開系口露出裡面一團淺粉色的軟布:“二嫂,這是祖母讓我送來的,說是給小孩子做小衣裳用的料子。祖母說小孩子皮膚嫩,要用軟一些的布,讓我挑一匹顏色淺的送來。”宋昭伸手摸了一下那團軟布,觸感綿軟,邊角收得妥帖,是上好的細棉布:“你替我謝謝祖母。”沈若在桌邊坐下來:“二嫂,外甥什麼時候出來?”宋昭想了想:“還有好幾個月呢。要到夏天。”沈若掰著手指數了數:“那還有好久。那等他出來的時候,夏天是不是很熱?”宋昭說:“熱。所以要給他準備薄一點的小衣裳。”沈若說:“那我去學做薄衣裳。”她低頭在自己帶來的布包裡翻了一會兒,翻出一塊裁好的淺藍色布料,“這個是我偷偷裁的,想學著做一件小衣裳,但是不知道從哪下手。”宋昭接過來看了看,料子薄軟,裁口還算整齊:“你先把邊鎖了,再縫袖子。”沈若拿著布料認真看了好一會兒:“那等我做好了再拿過來給你看。”她把布料仔細疊好放回布包裡,又坐了一會兒才轉身跑了。

那天夜裡宋昭躺在床上,翻了個身面對著視窗。月光從窗紙間滲進來鋪了薄薄一層白,她伸手碰了一下自己隆起的肚子,感覺到胎動比白天弱了一些,大約也睡著了。她閉了一會兒眼又睜開:“我有點害怕。”她的聲音在黑暗裡不高不低的,落在兩個人之間的被面上。沈軒在她旁邊躺了一會兒才開口:“害怕什麼。”宋昭的手搭在自己肚子上:“不知道生的時候會怎麼樣。我聽祖母說,有的婦人會疼很久。有的孩子生下來的時候臍帶繞了脖子,穩婆半天都解不開。”沈軒沉默了一會兒:“到時候我會在外面等你。祖母說她年輕時接生過好幾個孩子,會替你安排好穩婆。小荷說她幫人帶過孩子,青墨說他可以把坐月子的東西都備齊。你不是一個人。”宋昭沒有接話。她把手從肚子上拿開,伸過去碰了碰他搭在被子邊沿的手指,碰了一下又收回來了。沈軒沒有追過去,但過了一會兒他的手從被子底下伸過來,輕輕搭在她小腹的位置,隔著衣料貼著她隆起的弧度,沒有用力,只是搭在那裡:“你要是害怕,我就在外面等著。”宋昭閉著眼:“那你到時候在門口站著。”沈軒說:“站著。”她感覺到他的手貼著她的小腹,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慢慢滲進來,和他的聲音一起落在她耳後,像一道正在被重新校準的暖流,正順著她的脊線慢慢鋪開。

窗臺上的白檀在月光底下安安靜靜地立著,新葉的邊緣在夜風裡微微顫了顫。宋昭閉著眼,感覺到他的手還搭在她的小腹上,她的呼吸慢慢變勻了。窗臺上的白檀正對著月光的方向,新葉的邊緣在夜風裡微微顫了顫,像是也在聽。她在黑暗裡把手指扣進他的指縫裡:“到時候你要是緊張,就握著小荷給你泡的那杯茶。別把茶盞打翻了。”沈軒在黑暗裡彎了一下嘴角,她看不見,但感覺到他貼著她後背的呼吸在那聲笑意裡稍稍走快了一瞬,又慢下來:“不會打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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