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來樂走了以後，德福接過了喜氏藥堂的擔子。

他把師父留下的那些醫書整理了一遍，重新抄錄了幾本，鎖在櫃子裡。他把師父那套銀針用布包好，放在診室的桌子上，每天都能看到。他把師父坐過的那把太師椅搬到了後院的正房裡，誰都不讓坐。那是師父的椅子，只能師父坐。師父不在了，椅子就得空著。

德福的醫術已經很好了。他繼承了喜來樂的衣缽，卻不完全照搬。他在師父的基礎上，又加了自己這些年的心得。他用藥比師父更大膽，可也更謹慎。他說，師父教他用藥如用兵，該用猛藥的時候不能手軟，可該謹慎的時候也不能冒進。這句話，成了他行醫的座右銘。

賽西施的菜館還在開。她年紀大了，不能掌勺了，就把手藝傳給了瑞芯。瑞芯聰明，學了幾個月，做的獅子頭就跟賽西施做的一個味了。賽西施嚐了一口，點了點頭，說：“行了，你可以出師了。”從那天起，瑞芯就接過了菜館的灶臺，賽西施只在旁邊看著，偶爾指點幾句。

賽西施在菜館的牆上掛了一幅喜來樂的畫像。畫像是一個老病人畫的，是個畫師，畫了一輩子畫。他把喜來樂畫得很像，白頭髮，灰長衫，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嘴角帶著笑。賽西施看著那張畫像，有時候會發呆，一看就是半天。瑞芯知道她想師父了，不去打擾她，只是把飯菜熱在鍋裡，等她看夠了來吃。

每年的十月十五，是喜來樂的忌日。這一天，滄州城的百姓會自發地來到喜來樂的墳前，燒紙。上香。磕頭。老趙頭每年都來，帶著一擔他親手做的豆腐。他老了，挑不動了，就讓孫子幫著挑。他把豆腐放在墳前，磕三個頭，說：“喜大夫，您嚐嚐，這是我做的豆腐。您當年給我看病，不收錢，倒貼藥。我沒什麼好東西報答您，只有這豆腐。”

周掌櫃也來，帶著最好的石料。他把石料放在墳前，磕三個頭，說：“喜大夫，我沒什麼好東西報答您，給您帶了一塊好石頭。您在天上，要是缺個桌子。缺個凳子，就託夢給我，我給您刻。”

老孫頭也來，他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走到墳前，把一個修鞋的工具箱放在地上，磕了三個頭，說：“喜大夫，您當年給我看腿，不要錢。我現在老了，修不動鞋了。這工具箱留給您，您在天上，要是鞋壞了，自己修。”

一年又一年，來的人越來越多。不只是滄州城的百姓，還有從天津衛來的。從保定府來的。從山東來的。他們都是被喜來樂救過命的人。他們有的帶著錦旗，有的帶著點心，有的帶著酒，有的什麼都不帶，就帶著一顆心。他們跪在墳前，哭一場，說幾句心裡話，然後擦乾眼淚，轉身回去。

德福每年都會帶著孩子們來上墳。他跪在墳前，磕三個頭，說：“師父，藥堂挺好的，病人挺多的，師孃身子骨還硬朗。喜素學醫了，念恩也學醫了。您放心，您的衣缽，有人接著。”喜素跪在旁邊，也磕三個頭，說：“爹，您放心，我會好好學醫的。等我學成了，把藥堂接過來，不讓德福哥一個人累著。”念恩也磕三個頭，說：“爺爺，我會好好聽爹的話。等我長大了，我也當郎中。”

賽西施每年都來，可她不在忌日那天來。她怕人多，怕熱鬧，怕哭。她總是選一個清靜的日子，一個人來到墳前，帶一碗紅燒獅子頭，一壺老酒。她把獅子頭放在碑前，把酒灑在地上，然後坐下來，靠著墓碑，跟喜來樂說說話。她說什麼？說瑞芯的獅子頭做得越來越好了，說喜素考上醫學院了，說念恩背藥方背得很快，說菜館的生意還行。說著說著，眼淚就流下來了。她擦了擦眼淚，繼續說。

“來樂，你別擔心我。我挺好的。孩子們都孝順。德福把我當親孃，瑞芯也把我當親孃。喜素和喜花天天來看我，念恩嘴甜，哄我開心。我不孤單。可我想你。你走了這麼多年，我還是想你。你什麼時候來夢裡看看我？哪怕一眼也行。”

風吹過來，把墳前的紙灰吹得滿天飛。賽西施看著那些灰燼在風中打著旋，笑了。她知道，喜來樂聽到了。他一定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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