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七年的春天,滄州城發生了一件大事。
這件事不是改朝換代,不是天災人禍,而是一塊石碑。一塊普普通通的青石碑,三尺寬,六尺高,正面刻著五個大字——“神醫喜來樂”。字是滄州城裡最好的石匠劉師傅親手刻的,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像是寫在紙上一樣工整。石碑立在喜氏藥堂門口的左邊,旁邊是一棵新栽的槐樹。樹是百姓們從城外移來的,跟藥堂後院那棵老槐樹是一個品種,說是讓喜大夫天天看著,心裡踏實。
立碑的提議,是城東豆腐坊的老趙頭最先說出來的。
老趙頭今年七十多了,身子骨還硬朗,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做豆腐。他這一輩子,生病從來沒去過別人家藥堂,只認喜氏藥堂。年輕的時候,他老婆難產,是胡興華救的命。後來他兒子得了急症,是喜來樂治好的。再後來他孫子出水痘,燒得昏天黑地,是德福守了三天三夜,把孩子從閻王手裡搶了回來。老趙頭常說:“我老趙家三代人的命,都是喜大夫師徒救的。這份恩情,比天高,比海深。”
立碑那天,老趙頭起了個大早,把做好的豆腐裝了滿滿一擔,顫顫巍巍地挑到了喜氏藥堂門口。他對德福說:“德福,這點豆腐不算什麼,就是一點心意。喜大夫為我們滄州百姓看了一輩子病,不要錢,倒貼藥。我們這些泥腿子,沒啥好東西報答他。我們商量好了,給喜大夫立塊碑,讓子孫後代都知道,滄州出過一位神醫,叫喜來樂。”
德福聽了,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他轉身進去告訴喜來樂,喜來樂正在後院給牡丹花澆水。聽到德福的話,他手裡的水壺停了一下,沉默了片刻,說:“不行。我不能要。立碑那是給死了的人立的,我還活著,立什麼碑?去跟他們說,心意我領了,碑不能立。”
德福知道師父的脾氣,不敢勸,出去回了老趙頭。老趙頭一聽就急了:“不行?怎麼不行?喜大夫不要錢不要東西,連塊碑都不要?我們滄州百姓欠他的,這輩子還不完。他不讓立,我們偏要立!”
訊息傳出去,滄州城的百姓們紛紛響應。有的出錢,有的出料,有的出工。劉師傅說:“我刻碑不要工錢,這是我給喜大夫的一點敬意。”賣石材的周掌櫃說:“石料我出,不要錢,算我一份心意。”連城門口修鞋的老孫頭都捐了兩吊錢,說:“我雖然窮,可喜大夫給我看過病,不收錢,我不能白看。”
不到半個月,銀子就湊齊了,石料也備好了。劉師傅關了鋪子,專心刻碑。他刻了七天七夜,累了就趴在石碑旁邊打個盹,醒了繼續刻。刻完那天,他摸著那五個大字,老淚縱橫:“喜大夫,您是我們滄州的恩人哪。”
立碑那天,是四月初八。
天剛矇矇亮,喜氏藥堂門口就聚滿了人。有拄著柺杖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牽著牛車的莊稼漢,有提著籃子的小販。他們從滄州城的四面八方趕來,從周邊的村子趕來,從幾十裡外的小鎮趕來。他們穿著最好的衣裳,帶著自家的雞蛋。紅棗。花生。點心,像是過年一樣。
喜來樂不知道這件事。德福和賽西施瞞著他,說今天有人要來藥堂送錦旗,讓他早點起來,穿得體面一些。喜來樂信以為真,換了一件乾淨的灰色長衫,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走出院子,來到藥堂門口。
他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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