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熙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有亮透。

窗紙上是那種將明未明的灰藍色，從東面的天幕上透過來薄薄的一層。她躺著聽了一會兒外面的動靜——風比前幾日靜了一些，有幾隻早起的麻雀在院牆上方啾啾地叫了兩聲又歇了。她輕輕起身穿衣的時候南錦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天亮了嗎”，南熙說“還早你再睡一會兒”，他又翻了個身繼續睡了。

她穿好衣裳走到灶房。趙管事己經在灶臺前面了，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鍋裡熱著一壺薑茶和幾塊新烙的蔥油餅。他把乾糧袋和醬菜罈子用一塊厚布裹好了放在灶臺角上，又拿了一小包新炒的花生塞進南熙手裡：“路上吃。”南熙接過那包花生的時候感覺到老人家乾燥溫熱的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那個動作很短，像春天第一片葉子落在手背上一樣輕而暖。

她去裡間把南錦輕輕抱起來套好了衣裳。南錦揉著眼睛靠在她的肩頭上半夢半醒地讓她給他穿好了鞋繫好了帶子，等穿完最後一根鞋帶的時候他打了個哈欠清醒了幾分，眨著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說：“天快亮了。”

南熙幫他背上那隻小包袱，自己挎上了乾糧袋和醬菜罈子。趙管事在灶房門口站著目送他們出了裡間，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在南熙經過灶房門口的時候又伸手把她肩頭的乾糧袋帶子理了理，手指在帶子上停了一瞬就收回去了。

南熙牽著南錦的手走出院門的時候天邊開始泛白了。二月中旬清晨的空氣清冽而溫潤，沒有了深冬的尖銳，帶著一層薄薄的露水氣息。巷子裡的青石板路在晨光裡泛著潮溼的深灰色，兩旁的屋簷下己經有早起的鄰居在開門了，門軸轉動的吱呀聲在安靜的晨間格外清晰。

走到巷口的時候柏時樾己經等在那裡了。他今天換了一身利落的深灰色短褐，袖口用帶子束緊，腳上穿了一雙厚底布鞋，肩上揹著一隻中型包袱，身後跟著一輛輕便的騾車。騾車不大，車板上鋪了乾草和舊褥子，車尾綁著那隻裝工具的長竹筐和幾隻捆好的包袱。那匹拉車的騾子看起來溫馴老實，正低著頭在路邊啃牆根底下冒出來的幾叢嫩草。

南熙牽著南錦走過去的時候柏時樾彎腰把南錦抱上了車板，又回身接了南熙手裡的乾糧袋和醬菜罈子妥帖地放進了車廂裡。他做完這些之後站在車旁邊看了她一眼——晨光正從東面的屋頂上方鋪過來落在她臉上，把她彎著的嘴角照得清清楚楚。他沒有說什麼，只側身讓出了上車的位置。

南熙踩上車板的時候回身看了一眼柳樹巷的方向。巷子還在晨光裡安靜地臥著，她家的院門虛掩著，灶房的煙囪裡己經開始冒細白的炊煙了。她看了片刻轉回身來在車板上坐下來，南錦靠在她旁邊己經把鞋子脫了盤著腿坐著，仰著臉看著天上正在變亮的雲。柏時樾坐在車轅上，手裡的鞭子輕輕甩了一下，騾車吱呀一聲動了。

車輪碾過初春清晨溼潤的青石板路聲響輕而均勻。她們出了柳樹巷，穿過晨霧中還未完全清醒的街巷，出了城門。城門洞開的時候晨光從城門外側照進來把整條門洞都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騾車從那片光裡穿過去的時候南熙感覺到那一瞬間被光裹住的感覺，像被什麼溫暖的東西輕輕攏了一下。

出了城之後路變得開闊了。兩旁的田野正在從冬天的枯褐中甦醒過來，田壠上己經覆了一層極淡的綠色，像是被誰用最淡的綠顏料輕輕刷了一層。路邊的柳樹冒出了鵝黃色的絨芽，遠遠望去像一層毛茸茸的薄霧浮在枝條上。南錦趴在車板邊緣指著路邊喊“姐你看那棵樹發芽了”，南熙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一棵老柳樹的枝條上密密地綴滿了細小的嫩芽，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毛絨絨的嫩黃色光暈。

騾車沿著官道不緊不慢地走著，鈴鐺在騾子脖子上叮叮噹噹地響著，混著車輪碾過土路的轔轔聲和早春田野裡的鳥鳴。南熙靠在車板邊緣的乾草堆上，日光從東面斜斜地照過來落在她的膝頭和衣襬上。她偏過頭看了看坐在車轅上的柏時樾——他的背影在初春晨光裡被籠了一層薄薄的暖金色，握著韁繩的手指在日光裡微微泛著亮。他偶爾微微偏頭看一眼路兩側的田野和遠處的村莊，側臉的線條在晨光裡被勾得格外清晰。

走了一陣之後騾車拐上了一條岔路。路窄了一些，但更安靜，兩旁的樹也多了起來。南熙看著路邊的景色，覺得有些地方眼熟——去年秋天他們從杏花坳回京城走的是同一條路，只是方向相反。那時候路兩旁的葉子是黃的，如今枝條上全是嫩綠的新芽。同一條路換了季節之後像是換了另一條路，連空氣裡浮著的氣味都不一樣了。秋天的時候這條路聞起來是乾爽的落葉和秸稈的氣息，春天走在這條路上聞到的是一股潤潤的青草根和泥土翻新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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