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一日,桂花開了。
南熙那天早起推開窗子的時候,先聞到的是香氣。濃得幾乎化不開的甜香撲面而來,像一匹看不見的綢緞把她整個人裹住了。她趴在窗臺上往外一看——一夜之間,院子裡的桂花樹滿樹的金色碎花鋪天蓋地地炸開了,密密匝匝地綴滿了每一根枝條,在晨光裡像一整樹被日光點亮的碎金。
南錦己經蹲在樹底下仰著頭張大了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多花啊。”
南熙走過去站在桂花樹底下仰頭看了很久。比去年侯府東院那棵還要密,比杏花坳溪邊那叢野桂花還要香。滿樹的碎花被晨光照得透亮,每一朵都小小的、金黃色的,成千上萬朵擠在一起,像一整束凝固了的日光。她伸手輕輕搖了一下最低的那根枝條,碎花簌簌地落下來落了滿頭滿肩,金黃色的花瓣在晨光裡飄著,落了滿地。
她就站在那場桂花雨裡沒動。南錦也跑過來在她旁邊蹦著接花,兩個人在桂花樹的碎花雨裡站了好一會兒才抖落了一身的金黃花瓣走進灶房。
那天南熙做了很多事。上午她在院子裡鋪了乾淨的粗布,拿竹竿輕敲枝條,把盛開的桂花收下來攤在布上晾著。南錦在旁邊幫她篩掉碎葉和細梗,姐弟倆蹲在院子裡的粗布旁邊忙了一整個上午。午飯後她把曬了半天的桂花收進幾隻乾淨的陶罐裡封好,罐口繫了紅繩,碼在灶臺角上。
傍晚的時候南熙換好了衣裳站在灶房門口等。她穿了那件深青色的秋衫,領口滾了一圈暗紅色的邊,頭髮挽了髻用那根銀簪固定了,桂花的甜香還從髮間絲縷地透出來。她站在暮色裡低頭理了理袖口的褶痕,聽見院門被叩響了——不輕不重的兩下,是她熟悉的那種節奏。
她走過去開了門。柏時樾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秋袍,肩頭落了薄薄一層桂花碎屑,像是從侯府東院穿過那條桂花路過來的。他看見她站在門口的樣子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彎了彎嘴角,伸出手來——掌心裡躺著一隻用幹桂花瓣編成的小墜子,桂花被細麻繩串成了一串小鈴鐺的形狀,在暮色裡泛著淡淡的金色。
“路上順手編的。”他說。
南熙接過來低頭看了看那隻桂花墜子,花瓣己經半乾了但香氣還在,細細地繞在她的指尖上。她把墜子系在腰帶側面垂下來,輕輕晃了一下,幹桂花瓣在暮光裡無聲地搖了搖。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彎了彎嘴角:“走吧。”
兩個人並肩出了巷子。秋夜的暮色正從深藍沉向墨藍,天邊還剩一線薄薄的橘金色,星星己經開始在東面的天幕上亮起來了。南熙走在他旁邊,腰間的桂花墜子隨著步子輕輕晃著,走在秋夜微涼的空氣裡帶起細碎的桂花香。
他們穿過幾條街巷出了城門。南熙沒有問去哪裡——她沒有問他今晚要帶她去哪裡看月亮,只是跟在他旁邊走著。城郊的路在夜色裡安靜地鋪著,月光還沒有升起來,但天幕上的星星己經密密地鋪了滿頭頂。晚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秋莊稼成熟的氣味,比城裡的風更清更涼,吹在臉上像一層薄薄的冰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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