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夜的煙花落了沒多久,山裡的雪就開始化了。
先是簷角的冰凌在日頭底下一天天變細,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在牆根下洇出一圈溼痕。然後是院牆背陰處的雪堆慢慢矮下去,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和枯草根。再後來是溪水漲了,冰面裂開了縫,嘩啦啦的碎冰順著水流往下游漂,在日光底下亮晶晶地閃著光。
南熙蹲在溪邊洗手的時候,看見水底的石縫裡冒出了第一根水草,嫩綠嫩綠的,細細的莖葉在水流裡輕輕擺動。她伸手撥了一下那根水草,涼絲絲的溪水從指縫間淌過去,帶著冬天的餘寒和春天的第一絲暖意。
藥田裡的地還凍著,踩上去硬邦邦的,得等三月才能翻。但金銀花的藤蔓底下己經冒出了細小的芽點,米粒大的,紫褐色的,藏在老葉枯莖之間,南熙蹲在花架底下找了半天才找著。她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那些小芽,心裡默默地數了一遍——這一架的芽點比去年多了不少,今年該開更多花了。
別院後院的菜地裡,顧伯己經開始忙活了。他把冬天蓋在菜畦上的稻草簾子掀開,底下的冬菜雖然凍蔫了大半,但也有幾棵熬過了寒冬,蔫蔫地立在那兒,根部的老葉底下居然冒出了指甲蓋大的新葉。顧伯蹲在地頭看著那幾片新葉,笑得眼睛眯成縫:“瞧瞧,命硬著呢。”
南熙路過菜地的時候顧伯塞給她一把剛掐的蔥苗,讓她拿回去種在自家院子裡。南熙接了蔥苗道了謝,轉身正要走,顧伯忽然叫住她,往她手裡又塞了一個油紙包,壓低了聲音說:“京城來的信,昨晚上到的,給姑娘的。”
南熙愣了一下,把油紙包攥在手心裡。她沒當場開啟,把蔥苗和油紙包一併放進竹簍裡,跟顧伯道了別便快步往家走。回到家進了自己屋才拆開油紙,裡頭是一封信,薄薄的一頁紙,筆跡她認得的——柏時樾的字,端方清峻,寫得很密。
信上說:今春之事己有眉目,南伯父舊案復勘在即,聖上己暗中著人調閱當年卷宗。秋闈之後京中勢力格局將變,屆時是歸京良機。又說:你大哥去年入京所議之事己定,只待時機成熟。末尾另起一行,只寫了西個字:“勿急,安心。”
南熙把信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疊好收進床頭的木匣子裡,跟那包艾絨、玉鐲、柏時樾的字條擱在一起。匣子裡的東西比去年多了不少,滿滿當當地擠著,她合上蓋子的時候聽到輕輕的咔噠聲,像是什麼東西終於落了鎖。
她把匣子推回床底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灶房去幫母親擇菜。擇菜的時候她比平時安靜了許多,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信上那些話——舊案復勘、歸京良機、時機成熟。這些詞像是種子落進了土裡,她知道總有一天會發芽,只是不知道那一天到底什麼時候來。
南錦從院子裡跑進來,手裡攥著一根柳枝,柳枝上己經冒出了鵝黃色的嫩芽。“姐你看!我找到第一根發芽的柳條了!”他獻寶似的舉到南熙面前。
南熙低頭看著那根柳條上的嫩芽,嫩黃嫩黃的,毛絨絨的,像剛孵出來的小雞崽的絨毛。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小芽,嘴角彎了彎:“嗯,春天來了。”
她把那根柳條插在灶臺旁邊裝了水的粗瓷瓶裡。南錦又跑出去玩了,南熙站在灶臺邊看了那根柳條好一會兒,嫩芽在午後的日光裡透亮透亮的,像是在告訴所有人,熬過冬天的東西,終歸會冒出新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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