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他準時回來，往花廳裡一坐，陳悅就端著茶壺繞著他轉，小蜜蜂似的。金玉和瓔珞在廊下看著，都捂著嘴笑。陳英澤不笑。他越看妹妹這般殷勤，心裡越不是滋味。

這天晚飯後，陳悅照例給陳英澤倒了茶。茶是楊嬌嬌託人送來的明前龍井。陳英澤喝了一口，把茶盞放下，沉著臉不說話。陳悅在他對面坐下，又往他手邊推了一碟桂花糖藕。陳英澤不動。

陳悅便站起來，繞到他身後，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將臉貼在他肩頭，軟聲道：“大哥，好大哥。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你怕我吃虧，怕我看走眼，怕我以後後悔。可你想啊，我們壽數那樣長，往後的日子那樣久，若是真能遇到一個心意相通的人，多不容易。我不是跟誰都能說上話的。大哥，你讀過的書比我多，你該知道，神仙日子也得有個能說上話的人，才有滋味。”

陳英澤任她晃了晃自己的手臂，隔了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妹妹，你說的這些，我心裡都明白。我不是反對你跟他來往。我是氣你不早點跟家裡講。一個知府家的公子，你也不查查清楚。我今日親自見了他，又讓人問過。那楊嬌嬌確實不算壞。家世也算清白。可他到底是知府家的小兒子，自小受寵。這名字叫嬌嬌，這麼多年錦衣玉食地養在府裡。他家裡人會樂意讓他跟你上山？你是要回碧雲山的。他一個知府公子，又是幼子，能拋得下父母兄弟。楊家要是不樂意，你怎麼辦。再者，楊家是官身，官場之人涉及的圈子太複雜。如果有一日，他的兄長做了大官，他們家的麻煩只會越來越多。這樣的人家，不適合全部上山。你可想清楚了。”

陳悅聽完，鬆開陳英澤的胳膊，走到他對面坐下，將手肘擱在桌上，手掌撐著臉。她認真想了好一會兒，才道：“大哥說得對。我這幾日也翻來覆去地琢磨過。嬌嬌雖然看起來軟和，可性子其實有些執拗。他不是那種離不開家的人。他那個名字，壓了他二十多年。我見他在書樓裡待著，反倒比在楊府自在。楊夫人也不是古板的人。她前幾日還跟楊嬌嬌說，若真到了那一步，就讓嬌嬌入贅。大哥，你說，她一個知府夫人，連入贅這話都說得出來，可見她是真心疼這個小兒子。她知道楊嬌嬌留在府裡，一天也開不了懷。”

陳英澤挑了挑眉。他沒說話。入贅這兩個字倒是出乎他意料。他先前只當楊夫人是喜歡陳悅，想把陳悅說給兒子當媳婦。如今聽陳悅這麼一講，楊夫人竟是連兒子都能捨出來。這倒比尋常官宦人家開明得多。他頓了一下，道：“就算楊家願意，楊嬌嬌自己呢。他知不知道你是修仙之人，知不知道你要在山上過多久。若他一心只在書裡找清靜，上了山自然過得慣。可若他心裡還貪戀這凡塵裡的功名利祿，早晚會怨你。我是你大哥，不想看你日後為這個傷神。”

陳悅點點頭，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大哥，還有一件事。嬌嬌的大哥楊明遠，就是新書裡的男主角。就是我跟多多說的那本《首輔大人的黑月光》。楊明遠將來是要做首輔的。我們是修仙之人，不能涉及太多因果。若是楊嬌嬌跟了我們，他與楊家的因果也不會斷，但至少他不該摻和到楊明遠的主線裡去。好在多多說，嬌嬌在書裡沒幾處出場。他這個人，在新書裡也像現在一樣，安安靜靜地待在角落裡。只要不跟男主角搶戲，天道不會盯著他不放。”

陳英澤皺起眉：“又是新書。這江南城倒真是熱鬧。那楊明遠我今日沒見到。只聽說他身子不太好。”陳悅點點頭：“就是那個。他是男主，現在體弱多病，以後會被他媳婦治好。他媳婦何玲帶著神醫系統。我見過。是個謹慎得有些過頭的女人。不過只要我不摻和她的劇情，她也不會來找我的麻煩。大哥你放心吧，我都算過。嬌嬌的劇情線跟主線交叉極少。他將來若跟我走，只會離這條線越來越遠。我們跟楊家的羈絆，也就淡了。”

陳英澤看著妹妹。她今天沒有撒嬌，也沒有插科打諢，說得認真，把因果、劇情、家人、姻緣，一樣一樣都給他擺開。他忽然就有些感慨。當年在陳家村那間破屋裡，妹妹七歲，縮在破被子裡，跟他們說一家人都是話本子裡的炮灰。那時她就這般認真。一晃這麼多年，她還是這般認真。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把她剛梳好的頭髮揉得翹起一撮：“悅兒，你要想清楚。一旦決定跟那楊嬌嬌在一起，你就得把能說的跟他說清楚。修仙的事不能說盡，但上山之後不能總下山這件事，一定要講明。我觀那楊嬌嬌，不像個胡來的人。可再老實的男人，若心裡沒個底，日子一長也會生怨。我們老陳家的人，不能委屈了別人，更不能委屈了你。你自己拿捏。”

陳悅笑嘻嘻地點頭：“大哥說得對。我會思慮清楚。其實我早想好了，等再跟他多見幾面，我就把話挑明。我會告訴他，我家住在深山裡，回一次家不容易。將來若是成了婚，他得跟我一起上山。他若猶豫，我也不逼他。他若願意，我定不會讓他後悔。”陳英澤聽她這樣說，臉色終於好看了些。他捏了捏妹妹的臉，又嫌棄地甩了甩手：“油嘴滑舌，也不知道楊嬌嬌怎麼受得了你。”陳悅嘿嘿一笑：“他受不了也得受。誰叫他叫嬌嬌呢。”陳英澤拿她沒辦法，終於笑了。

兄妹倆又說了好一會兒話。陳悅問兩個嫂嫂和爹孃的事。陳英澤一一說給她聽。徐綺羅現在身子重了，每日只繡些小東西。青鸞還跟陳英宇鬧著，但也不敢再動真刀真槍。劉氏和陳秋光已經在給孩子準備滿月禮了。徐清每日都盼著陳悅回家。陳悅聽後，心裡又暖又酸。她想，等她真把楊嬌嬌帶回山上，那碧雲山可就更熱鬧了。只是現在，她還得先讓嬌嬌自己踏出那一步。

晚上，陳悅躺在床上，看著窗外那彎亮晶晶的月亮，翻了個身。多多從被角里鑽出來，趴在她的枕邊，尾巴輕輕搭上她的手腕。它閉著眼，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大哥不再攔了。”陳悅道：“他本來也沒真攔。他就是酸。堂堂陳家大哥，見妹妹眼裡有了別人，能高興才怪。”多多哼了一聲：“那你什麼時候把楊嬌嬌拐上山。”陳悅把臉埋進枕頭裡，含含糊糊道：“快了。等他願意叫我悅兒的時候。”多多小聲笑了一下。陳悅也笑了。一人一貓在月光裡慢慢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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