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陳悅就醒來了。她掀開車簾走下馬車，晨光從林子上方斜照下來，溪水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她原以為自己是起得最早的那個，沒想到馬車外頭已經歸置得整整齊齊。篝火被熄滅了，連灰燼都用溼土仔細埋過了。金玉和瓔珞已經把鋪蓋卷好了，正把最後幾件東西往車上歸置。陳庭正在溪邊洗手，聽見動靜，站起身朝陳悅行了一禮。他一夜沒怎麼睡，但精神卻很好，只是下巴上冒出了一層淡淡的胡茬。

陳悅掃了一眼瓔珞。這丫頭雖然手腳不停，但眼圈明顯泛著青，眼睛也比平時小了一圈，整個人透著一股沒睡夠的蔫勁兒。她忍不住笑起來，走到瓔珞面前，彎下腰從下往上瞧她：“瓔珞這是沒睡好。昨晚是誰說露營有意思，還要煮湯喝，還要點篝火。怎麼才過了一夜就變成這模樣了。”

瓔珞嘟著嘴，把最後一條薄毯往馬車裡一塞，聲音蔫巴巴的：“小姐，這露營不好玩。奴婢昨晚一晚上翻來覆去沒睡著。地上又硬，蟲又叫，風從樹縫裡鑽進來涼颼颼的。奴婢一會兒怕有蛇，一會兒怕有野豬，後來好不容易迷糊過去，又被一隻不知名的鳥叫聲給嚇醒了。以後露營，我們只在外面吃飯，吃了飯還是去住客棧吧。奴婢認床，以後還是住客棧踏實。”

金玉在旁邊捂著嘴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把水囊遞給陳庭，讓陳庭放進車底暗格裡，才回頭對陳悅說：“小姐，瓔珞一晚上翻來覆去沒睡著，把被子都踢到我這邊來了。我半夜醒了好幾回，就看見她睜著眼睛望星星。我問她怎麼不睡，她說在數樹上有幾根枝椏。天快亮的時候她又說，還數著露水從葉子上掉下來幾滴。”

陳悅笑得不行，伸手在瓔珞的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瓔珞吃痛地往後一仰，委屈巴巴地捂著額頭。陳悅說：“行行行，那以後咱們就在外面吃吃喝喝，睡覺還是找客棧。不過這林子裡睡一夜，你也不算白熬。你瞧那溪水多清，鳥叫多脆，城裡可聽不著。只是以後出門前你多帶兩床軟褥，我讓金玉再給你備個枕頭。下次若再露營，給你搭個高高的草鋪，保準軟乎。行不行。”

瓔珞一聽小姐這麼哄她，嘟著的嘴終於鬆開了，臉上也露出笑來，用力點了點頭：“那說定了。小姐可別忘了，給奴婢搭草鋪，要鋪三層。不，五層。以後就算在外面露營，奴婢也要睡成個大饅頭。”

金玉在旁邊啐了她一口：“你是去露營還是去當千金小姐。還五層草鋪，當心把草壓斷了滾下來。”幾人說說笑笑，陳庭已經把馬重新套好。他今日心情不錯，等陳悅上了車，幾人朝縣城方向駛去。陳悅坐在車裡，將車簾掀開一條縫。林間的空氣鑽進來，帶著松脂和野花的氣味。她閉了閉眼，心想這冀州地界倒也不錯。

馬車走了不到一個時辰，前面的路忽然就熱鬧起來。先是官道兩旁出現了一些零星的茶棚，接著是連成片的小攤。再往前走，土路變成了青石板路，路邊站著幾個賣柴的、賣菜的、賣魚的。人聲漸漸嘈雜起來，馬車開始走不快了。陳庭在前面回頭喊了一聲：“小姐，前頭就是冀州邊緣的白沙縣了。這縣城靠著碼頭，南來北往的客商都在這兒打尖，小攤販特別多。咱們可以從東門進去，那邊有專門停馬車的地方。”

陳悅撩起車簾，看著外面。這冀州府的縣城倒是不一樣。街面雖然不算寬，但打掃得挺乾淨，兩邊的鋪子一家挨著一家，賣布的、賣藥的、賣雜貨的、賣成衣的，招牌都擦得亮堂堂的。最重要的是，路上的人穿著都挺齊整。她粗粗掃了一圈，竟沒看見幾個衣服上打補丁的。這跟在蜀州城外看到的那些剛緩過勁來的災民形成了鮮明對比。看來這冀州的底子確實厚。

金玉也在看，聲音裡帶著幾分詫異：“小姐，你看這路上的人，身上穿的幾乎都沒有補丁。那些小販一個個紅光滿面的，看著比蜀州城裡的還精神。這冀州城這麼富庶嗎。”

陳庭在前面笑了笑，聲音穿過車簾傳進來：“金玉姑娘，這白沙縣是冀州城邊上最熱鬧的縣城之一，碼頭就在西邊，每天進出的貨船少說也有上百條。靠著碼頭吃飯的人多，做小買賣的也多，所以熱鬧。再加上冀州這兩年風調雨順，沒遭什麼大災，老百姓的日子自然就好過。小姐，前頭就是早食攤最多的地方了，可要停下。那一片的早點樣式多，從南邊的米粉到北邊的麵餅都有。早上不吃點東西，肚子可撐不住。”

陳悅還沒說話，瓔珞已經興奮地把頭探了出去。她伸長脖子往前面張望，鼻子像小狗似的一抽一抽的，好像已經聞到了什麼香味。她回過頭來，眼睛亮晶晶的，臉上滿是期待。陳悅被她這副模樣逗笑了，說：“那就靠邊停下吧。讓瓔珞去買早食，我們在馬車上吃。多買一些，別又把自己氣鼓鼓地回來了。”陳庭笑著應了一聲，找了個不擋路的地方把馬車靠邊停好。

瓔珞拎著一隻空食盒，開開心心地跳下了馬車。她今天穿了件淡藍色的半臂，一跳下車，裙襬就像蝴蝶翅膀一樣揚起來。她往早食攤那邊小跑過去，沒一會兒就消失在熱氣騰騰的人堆裡。金玉掀開窗簾往外看，一邊看一邊笑著說：“這丫頭，只要一提到吃，什麼腰疼腿疼都沒了。小姐你是沒看見，她剛才下車的時候可利索了，哪裡像昨晚沒睡好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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