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燈籠晃到第三千零八次的時候，光突然暗了一下。

不是停電，是整個宇宙像是被人按了“重新整理”鍵。正在哼歌的王烈突然卡了殼，嘴裡的蒜味還停留在舌尖，可腦子裡的“偷吃節”歌詞卻瞬間蒸發；舉著穩定器的網紅僵在原地，彈幕的“苟哥永恆”西個字剛發到一半，就卡在螢幕上，畫素點一個個碎成了銀灰色的粉末；HR會計手裡的算盤珠子“啪嗒”掉了一地，他彎腰去撿，卻忘了自己為什麼要撿——賬本上密密麻麻的“偷吃額度”“韭菜常數”，此刻全變成了陌生的蝌蚪文。

巴掌大的苟建殘影，在光裡晃了晃，像訊號不好的老電視畫面。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那手裡原本該攥著半塊餃子，可現在掌心空空如也，連點油星子都沒留下。他抬頭看向岑九夭，想喊“丫頭”，可這兩個字在喉嚨裡滾了滾，卻變成了陌生的音節：“……老……板娘？”

岑九夭指尖的圓珠筆停在了賬本上。

筆帽上那點沾了十幾年的韭菜油星，突然滅了。她抬起頭，鬢角新添的白髮還在，可眼神里的溫度卻像被抽走了，變成了某種陌生的、公事公辦的平靜。她看著苟建，像看一個第一次進店的顧客，聲音冷得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餃子：“要點什麼？餃子五歐一碗，蒜泥免費，不賒賬。”

“五……歐？”苟建愣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棉襖還在，釦子還是錯位的，可胸口的液態金屬戒指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個廉價的塑膠工牌，上面印著模糊的頭像，名字欄寫著：“臨時工·苟”，職位是“洗碗工”。“老子……老子是收銀員啊？月薪0.05歐那個？啥時候降成洗碗工了？還五歐一碗？搶錢啊？”

他跳下收銀臺，想去翻那張皺巴巴的欠條，可翻遍了所有口袋，只摸出半塊乾癟的草莓——不是之前和HR會計拼湊的那半塊，是更早的、他在廢墟頂第一次塞給岑九夭的那半塊。草莓表皮皺得像老奶奶的臉，可他捏在手裡，卻感覺不到一絲熟悉的甜，倒像捏著塊陳年的石頭。

超市變了。

牆上的“星曜勞動者暖鋪”招牌不見了，換成了冰冷的LED屏，滾動著紅字：“高效餐飲，標準化服務，禁止閒聊，禁止偷吃”。貨架上的韭菜不見了，換成了真空包裝的“標準化蔬菜包”，配料表裡寫著：“纖維素-03號，人工合成香料-07號，不含任何非標準氣味”。黑貓的貓窩不見了，換成了個金屬籠子，裡面關著只毛髮順滑、眼神空洞的貓，脖子上掛著“標準化寵物-007號”的牌子，看見苟建靠近，連鬍子都沒動一下。

窗外，運河邊的紅燈籠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銀灰色的路燈，光線冷得像手術檯，把石板路照得慘白。風捲過來的不是餃子香，是某種類似消毒水的味道，混著工業潤滑油的腥氣。遠處，曾經熱鬧的“韭菜玄學協會”舊址，現在掛著“效率最佳化局”的牌子，幾個穿著深灰制服的人正拿著測量儀，對著路邊的野草噴灑“標準化除草劑”，草葉瞬間枯萎，變成了和地面一樣的銀灰色。

“王烈？”苟建轉身去抓旁邊發呆的王烈，手卻穿了過去——王烈現在穿著深灰色的制服，胸前彆著“效率監察員-042號”的徽章，手裡拿著個平板電腦，螢幕上滾動著：“今日剝蒜指標：1000頭，己完成：0頭，效率評分：F”。他看見苟建的手穿過來，只是冷漠地往後退了一步，在平板上記了一筆：“發現非標準個體試圖接觸，己規避，建議扣除其績效分5分。”

“HR會計？”苟建又去找那個抱著算盤的老夥計，可現在的HR穿著筆挺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拿的不是算盤，是臺銀灰色的“效率計算器”，螢幕上只有冰冷的數字：“全宇宙幸福值：0.01%，主要源於標準化飲食攝入，冗餘情緒己清除”。他看見苟建，推了推金絲眼鏡，聲音機械：“個體‘苟’，你今日洗碗指標未完成，偷懶時長己達17分32秒，按規章需扣除本月全勤獎——哦，你本月無全勤獎，故扣除下月全勤獎。”

苟建愣在原地，半透明的身體在冷光下顯得更加虛幻。他突然想起什麼，衝向收銀臺後的韭菜盆栽——盆還在，可裡面的韭菜不見了，只剩下一截乾枯的根莖，上面結著個銀灰色的、硬邦邦的疙瘩，像個被凍住的腫瘤。他伸手去碰，指尖剛碰到疙瘩，就傳來一陣刺骨的寒意，凍得他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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