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行了半月餘,頂著越來越凜冽的朔風和偶爾飄落的細雪,蕭錦顏四人終於風塵僕僕地抵達了北境的核心,也是蕭家軍世代經營的重鎮——玉門關。
關隘依舊巍峨,巨大的青石城牆如同沉默的巨人,綿延橫亙在蒼茫天地之間,斑駁的牆面上佈滿了刀劈斧鑿和箭矢留下的痕跡,無聲訴說著往昔慘烈的戰事。然而,與這雄關氣象格格不入的,是城牆上那些守軍的精氣神。他們雖身著蕭家軍特有的玄色鎧甲,但一個個沒精打采,或倚著牆垛打盹,或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眼神渙散,缺乏應有的銳氣與警惕。查驗入關路引的兵士也顯得心不在焉,流程敷衍,只是機械地掃視一眼便揮手放行,彷彿這關乎城池安危的職責已成了一種麻木的形式。
蕭錦顏牽著馬,目光如最精準的尺規,不動聲色地掃過城防佈局。城牆的高度、箭樓的視野、甕城機關的可能狀態、守城器械的保養程度……無數細節在她腦中飛速閃過,迅速勾勒出一幅漏洞百出的防禦圖。幾處關鍵的瞭望塔角度存在盲區,甕城的閘門似乎久未檢修,鏽跡斑斑,城牆垛口後的滾木礌石堆放凌亂,甚至有些位置明顯空缺。若此時有敵軍精銳突襲,尤其是擅長攀爬的匈奴輕騎,恐怕不等主力反應過來,城牆便已易手。她的心微微下沉,父兄戰敗帶來的陰影,不僅籠罩在百姓心頭,更已侵蝕了這座雄關的筋骨。
關內明確規定,不得縱馬馳騁,以免驚擾百姓。四人牽著馬,步行踏入這座曾經聞名遐邇的邊貿樞紐。街道依舊寬闊,由大塊青石板鋪就,足以容納數輛馬車並行,可以想見昔日的車水馬龍。但如今,長街寂寥,行人稀稀疏疏,且大多步履匆匆,面色惶然。
兩旁店鋪大多門窗緊閉,門上落著鎖,掛著“歇業”的木牌,只有寥寥幾家還在堅持營業,也是門可羅雀。一個賣炊餅的老漢守在幾乎不見熱氣的籠屜旁,眼神呆滯地望著空蕩的街道;一個貨郎擔著些針頭線腦,有氣無力地叫賣著,聲音在空曠的街巷裡顯得異常微弱。
整個城池瀰漫著一股難以驅散的頹敗、惶恐氣息,如同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曾經商賈雲集、駝鈴陣陣、日夜喧囂的繁華重鎮,如今竟蕭條破敗至此,比沿途所見的荒村更多了幾分令人窒息的暮氣。
蕭乙熟門熟路地尋了城內最大的“悅來客棧”住下。客棧門面尚可,但漆色剝落,牌匾也顯得有些歪斜。店小二迎上來,臉上帶著與這城市同調的愁苦與麻木,勉強擠出一絲職業性的笑容:“幾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兩間上房,要清淨些的。”蕭乙遞過一塊碎銀,狀似無意地環顧冷清的大堂,感嘆道,“小哥,我記得前年來此,這大堂裡坐滿了南來北往的客商,人聲鼎沸,如今怎地如此冷清?”
那小二接過銀子,聞言重重嘆了口氣,彷彿找到了傾訴的出口,壓低聲音道:“唉,客官您是從外地來的吧?別提了!自打蕭大將軍他們出事的訊息傳回來,這玉門關的天就跟塌了似的!能搬走的富戶、商戶,哪個不是趕緊收拾細軟,拖家帶口往南邊跑?誰不怕哪天匈奴人的鐵蹄就真的踏破這關門了啊!”他指了指空蕩的街道,“留下的,要麼是像我們這樣祖祖輩輩紮根在此,離了這兒不知道還能去哪兒的,要麼就是些實在走不動的老弱病殘。這日子,難熬啊!”
“不是還有蕭三將軍和蕭家軍守著嗎?何至於此?”蕭乙追問,眉頭緊鎖。
“蕭三將軍自然是好的,是條漢子!可是……”小二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耳語,臉上露出混雜著敬畏與無奈的神情,“可是連蕭統帥那樣的人物都……都戰死了,大夥兒心裡實在是沒底啊!總覺得……總覺得這關怕是守不住了。”他搖搖頭,似乎不願再多說這沉重的話題,轉身引他們上樓,“客官這邊請,熱水和飯食一會兒就給您送上來。”
進入房間,陳設簡單,但還算乾淨。蕭乙命小二儘快送來熱水和簡單的飯食。連續月餘的風餐露宿、提心吊膽,即便是靈魂堅韌如蕭錦顏,附著在這具五歲孩童的身體上,也感到了一種深及骨髓的疲憊。她屏退眾人,關好房門,將整個身子浸入盛滿溫熱水的木桶中。水溫驅散著寒意,也舒緩著緊繃的肌肉。她低頭看向大腿內側,那裡原本嬌嫩的肌膚早已被馬鞍磨出了一層深色的厚繭,摸上去粗糙堅硬,這是這段漫長而艱辛的旅程,在她身上留下的、無法抹去的印記之一。
洗淨一身風塵,換上一身乾淨的青色布衣,寬大的衣衫更顯得她身形瘦小。她坐在桌邊,看著蕭乙親自檢查後送來的清粥小菜,依舊是沒什麼胃口。連日來目睹的邊境慘狀、流民絕望、城池蕭瑟,如同無數塊沉重的巨石,一層層壓在她的心頭,讓她呼吸都覺得滯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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