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時馬老三來早了。彭玉麟到碼頭的時候他己經在岸邊站著了，帶著第一隊的十幾個人。他今天的袖子放下來了，捲到了肘彎上面一寸的位置。沒紋身露在外面。看見彭玉麟走過來他的肩膀動了一下，像要張嘴但沒張開。

彭玉麟從他面前走過去的時候停了一步。“你今天帶隊。劃到株洲那個急彎再回來。測算一下北岸蘆葦蕩實際延伸多長，回來報給我。”

“……好。”馬老三的聲音比昨天低了半個調。他轉過身去喊第一隊的人上船，嗓子緊了一下又鬆開了，第二聲就順了。十幾個人依次翻上船，木槳入水的噗噗聲連成一片。船離岸的時候馬老三在船尾撐了一篙，船頭對準了北面，破開水面往前去了。

彭玉麟站在岸邊看著那艘船走遠。江風從南面吹過來把號衣的下襬掀了一角，他用手按住。掌心的傷口癒合了，只剩一道粉白色的細線橫在掌紋裡。他攥了攥拳，粉白線上沒裂。

趙大年從後面走過來站到他旁邊。“馬老三今天服了。”

“他跑了二十年，知道我說得對。他差的就是有人告訴他。”

“你昨天那番話——”趙大年從口袋裡摸出煙桿叼上。“你提前準備過？”

“我背過地圖。株洲那個彎我量過。”彭玉麟轉身往船棚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側頭說：“你今天下午帶第二隊去衡山那段。那邊有暗礁，你帶著他們摸一遍位置。回來畫個圖給我。”

趙大年把煙桿從嘴裡拔出來點了點頭。“好。”

下午彭玉麟一個人蹲在船棚後面畫了十幾張草圖。每張圖上標了一條湘江段的河道細節——水深、暗礁、急彎、渡口。他從懷裡掏出自制的炭筆在紙上標註尺寸的時候手腕穩著，標註完了翻到背面重新畫下一段。畫到第五張的時候拇指酸了，他停了停，甩了甩手。

太陽落山的時候馬老三的船隊回來了。船靠岸的時候馬老三從船頭跳下來，落到岸上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他走過來站到彭玉麟面前的時候雙手垂著，小臂上那條青色的魚在暮色裡暗成了深藍。

“彭爺。北岸蘆葦蕩往前伸了二丈九尺。不到三丈。”

“二丈九尺。”彭玉麟蹲在地上把畫好的草圖收攏成一摞站起來。“記下了。明天出操你跟第二隊換，你帶他們走衡山那段。有暗礁的那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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