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碎片隨著漿液湧出人臉口部之後迅速在水中膨脹開來,化作無數條極細的黑色絲線,每一條都帶著微弱的顫動向楊戩手臂的方向纏繞過來。
楊戩動了心念。丹田中門戶的吸取力在那一瞬間被調整了方向——不再只針對泥層深處的核心區域,而是分出一股吸力纏上那些黑色絲線。那些絲線被門戶的力量一纏,立即扭曲崩解,化作更細的碎片被捲入門戶之中轉瞬化為陽氣。人臉口中湧出的漿液和絲線越多,被楊戩吞噬轉化的就越多,形成了一個幾乎荒謬的迴圈:人臉在用自己體內的力量攻擊楊戩,而楊戩的吞噬能力正好把這些攻擊轉化為自己的養料。
這樣的僵持持續了大約二十個呼吸。楊戩能清晰地感知到人臉核心區域的陰性力量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從最開始的那種沉鈍凝重的濃度漸漸變得稀薄起來,像一個正在被緩慢放空的水囊。那張人臉上的表情——如果幹癟的青灰色皮膚還能有什麼表情的話——從最初的兇悍逐漸變成了某種僵硬的空洞。它的嘴唇不再抽搐了,眼窩也不再震顫了,它整個頭顱的輪廓都開始變得模糊起來,像是被水泡了太久的泥塑,邊緣正在一點一點地溶解。
水面上的動靜漸漸平息。那些試圖合圍楊戩的藤蔓在失去了核心力量的支撐之後開始變得疲軟無力,尖端耷拉下來,表面的鱗片不再張開。白小樓的石頭早已砸完了,他正緊張地站在淺灘上踮著腳尖往古樹根部張望。林清雪退回了她原來的岩石上,短劍上的黑水正在順著劍尖一滴滴落入水中,她的呼吸稍顯急促,但整個人依然保持著隨時可以再次拔劍的姿態。
楊戩的手掌從泥層中緩緩抽了出來。他的掌心沾滿了灰黑色的淤泥,指縫裡夾著一些細碎的根鬚碎片,但那些碎片在離開水面之後迅速變幹、變脆、崩解成粉末。他翻轉手掌讓淤泥被水衝去,露出掌心的皮膚——皮膚上沒有任何損傷,連一絲紅腫或青紫都沒有。經脈中的陽氣充盈到了近乎滿溢的程度,丹田中那道金色門戶的光芒亮得發燙,光紋的流轉速度依然維持在高位,但已經不再像剛才那樣瘋狂地狂轉,而是逐漸回落到了一種穩定的、高效的脈動節律。
那張人臉還沉在泥層中。它沒有消失,但楊戩能感覺到它已經不再是剛才那個能夠支配整個陰氣藤網路的核心了。它的力量被抽走了大約七八成,殘留下來的那一部分依然蟄伏在顱骨深處,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只剩下底部薄薄一層油和一根發紅的燈芯。它還在那裡,還活著,但已經虛弱到了極點。
楊戩後退了幾步,讓自己遠離古樹根部。他需要緩一口氣,讓經脈從剛才那種極限壓力的狀態中恢復正常。門戶的運轉速度在緩慢下降,經脈壁上殘餘的脹感也在逐漸消退。他站在原地不動,閉上眼睛,任由丹田門戶自行流轉了幾個周天,把經脈中那些還沒有完全馴化的陽氣細細地梳理了一遍。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縷真正的陽光已經越過了山崖的遮擋,直射到了谷地的水面上。金色的光柱斜斜地插入水中,照透了水下的泥沙層,將那棵古樹的根系照得清清楚楚。楊戩第一次真正地看到了古樹根部的情況——那些糾纏交錯的粗根之間,包裹著一件東西。一件灰白色的、形制規整的東西,被數不清的細根層層疊疊地纏繞著,像是被蛛網包裹的獵物。
那是一隻骨瓷罐。骨瓷罐的質地和他在第二節點地宮中看到的那枚碎片一模一樣——溫潤細膩的象牙白釉面,表面刻著細密的符文紋路。罐體大約一尺高,直徑約莫六寸,形制規整渾圓,罐口封著一枚同樣材質的蓋子,蓋子的頂面中央凹陷下去,凹陷的形狀恰好是一個指印大小的圓窩。那個圓窩的位置和他懷裡指骨的粗細長短嚴絲合縫。
第三節點封印容器。朱氏第七代奉守的指骨被收納的地方。
楊戩看著那隻骨瓷罐,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感覺。第二節點地宮中的那隻骨瓷瓶是從內部被炸裂的,碎片散落在血跡周圍,裡面的東西不知所蹤。而這一隻骨瓷罐完好無損,被陰氣藤的根系層層包裹著,罐體表面的符文紋路在陽光透射下泛著暗淡的銀灰色光澤,那些符文還在運轉,還在封印著罐中的東西,只是運轉得極其緩慢、極其滯澀,像是生鏽的齒輪在一個個艱難地咬著齒。
人臉顱骨的殘骸蜷縮在骨瓷罐的上方大約一尺的位置,那些細根從它的眼眶和口腔中穿過,連線著罐蓋和罐身。這具屍骸已經被陰氣藤母體完全侵佔了,它不再是一個獨立的存在,而是陰氣藤網路與封印容器之間的橋樑——一個活著的、或者說曾經活著的介面,將封印容器中的陰性力量持續不斷地抽出來供給整片谷地的陰氣藤系統。
楊戩向前走了兩步,在水面上蹲下身,伸手探向那隻骨瓷罐。指尖觸及罐體表面的那一刻,罐身上的符文紋路像是被注入了什麼能量似的猛然亮了一下。那是一種與楊戩體內的陽氣截然不同的力量——澄澈、乾淨、帶著一種經歷過漫長歲月沉澱之後的厚重與溫和。那是朱氏奉守生前灌注在封印法器中的力量,是她用自己的一生修為和血肉魂魄鑄就的守護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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