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州一帶，地處黃河故道之西，太行山脈迤邐於西，淇水流淌其南。這裡既不臨邊塞，也無雄關險隘，不過是河北治下一座平平無奇之州府。田地算不上肥沃，百姓也算不得富庶，唯一值得一提的，大約便是這裡是通往東京汴梁的必經之路，南來北往的行旅偶爾在此歇腳，留下些遠方的訊息。

相傳北宋哲宗元符二年，一個遊方的老道士路過內黃縣。這老道士鶴髮童顏，自稱能觀人氣運、斷人窮達，一路上給人看相，從未失手。他沿著官道走進內黃縣城時，正值暮春，柳絮漫天，街上的行人懶洋洋地曬著太陽。老道士在城中轉了一圈，未見什麼出眾的人物，心想這小地方果然平庸，便打算出城往南走去。

他走到城東一座土牆院落附近，忽見一箇中年漢子挑著柴擔從巷子裡出來。那漢子身材敦實，面容仁厚，額頭寬闊，步履沉穩。老道士多看了一眼，心中暗暗點頭——此人雖出身不高，卻是難得的仁厚之相，福澤深厚，將來子孫必有顯達。他正想上前搭話，忽然聽見院子裡傳來一陣孩童的嬉笑聲，緊接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猛地從門裡衝出來，一頭撞在老道士的腿上。

老道士低頭一看，不由得怔住了。

這孩子生得濃眉大眼，鼻首口方，額頭飽滿如覆卵，一雙眸子黑白分明，亮得像兩顆寒星。更讓老道士心驚的是，這孩子雖然穿著一身打了補丁的粗布短衣，渾身沾滿泥土，但站在那裡，腰背筆首，竟有一股凜然之氣，彷彿天生不該立於蓬蒿之間。

“爹爹說過，撞了人要賠禮。”那孩子仰起臉，大大方方朝老道士拱了拱手，“老丈莫怪。”

老道士蹲下身，細細端詳這孩子的眉眼骨相，越看越驚，手指微微發抖。他活了大半輩子，閱人無數，只在傳聞中聽過這種相——這是萬里挑一的將帥之相，若逢其時，當封侯拜將，名垂青史。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岳飛。”那孩子朗聲答道，說完又補了一句，“嶽是山嶽的嶽，飛是展翅的飛。”

老道士喃喃重複了一遍“岳飛”二字，抬頭望向北方的天際。那裡是黃河的方向，渾濁的河水正日夜不息地奔向東方。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汴京聽人說過的一句話——河嶽鍾靈，中原之氣未盡。

他站起身，拍了拍那孩子的頭頂，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出了內黃縣的土城。

身後，那個叫岳飛的孩子跑回院子裡，拿起一把比他還高的柴刀，開始幫父親劈柴。刀落木開，乾脆利落，彷彿他生來就該做這件事，也彷彿他生來就該做更大的事。

老道士走出很遠，才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內黃縣城低矮的輪廓，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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