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把白玫瑰放在墓碑前的石臺上,石臺上早就被她擦得光滑,去年她在這裡放了一個小小的陶瓷花瓶,冬天也不會凍裂,剛好能放下這束花。她掏出口袋裡的絨布,輕輕擦去照片上的雪,指尖碰到冰涼的花崗岩,涼意順著指尖爬上來,一首鑽到胳膊肘。擦完照片,她又輕輕拂去石臺上積的雪,露出石臺刻著的字:愛子王崎之墓。字刻得很深,是七七找最好的石匠刻的,她不想讓雪把字蓋住,不想讓任何人把他忘了。
做完這些,她靠在旁邊的松樹上,抬頭看著天上落下來的雪,慢慢喘了口氣。這一年,她恢復了自媒體更新,還是拍哈爾濱的冬天,拍中央大街的冰雕,拍道外老街的鍋包肉,拍雪夜街邊的烤紅薯,粉絲漲了十幾萬,每個月都有穩定的廣告收入,足夠她安安穩穩過日子。她搬離了原來的舊屋,在群力新區買了一套小小的一居室,陽光很好,推開門就能看見松花江。她每天早上起來煮咖啡,晚上按時睡覺,週末跟林曉去吃火鍋,去江邊散步,日子過得規規矩矩,一點錯都挑不出來。
身邊所有人都說,七七走出來了,你看她現在多好,又變回以前開朗的樣子了。林曉上次跟她吃火鍋,喝了點酒,抱著她說,我就知道你能行,都過去了。七七那時候笑著點頭,沒說什麼。她沒法說,她知道自己沒走出來,她這輩子都走不出來了。
她掙脫了那段讓她窒息的感情,她得到了日思夜想的自由,她不用再每天解釋自己跟誰出去了,不用再哄陰晴不定的王崎,不用再把自己的生活拆得七零八落去遷就別人的不安。她現在的日子,安穩得像春天化開的江水,平平靜靜,沒有一點波瀾,這是她當初拼了命想要得到的生活。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裡缺了一塊,那塊地方永遠涼著,永遠填不滿,永遠困著那場化不開的雪,困著那個笑起來眉眼彎彎的男孩,困著她一輩子都解不開的愧疚。
有時候她晚上睡不著,會翻出王崎留下的那幅未完成的油畫,畫架靠在臥室牆上,畫布上畫的是她,她站在中央大街的雪地裡,圍著紅色的圍巾,笑起來露出梨渦,畫布右下角,還留著一塊空白,王崎沒來得及填完。她就坐在畫架旁邊,坐一整夜,什麼都不做,就是看著那幅畫,聞著畫布上松節油的味道,那是王崎身上永遠帶著的味道。她有時候會想,如果那天她沒有那麼堅決,如果她再多等一等,如果她能再哄哄他,會不會結局就不一樣?
可沒有如果了。她那天推開他的手,摔門而去的時候,就再也沒有回頭的機會了。她在日記裡看到王崎寫,我知道我這樣會把她逼走,可我控制不住,我一想到她會離開我,我就瘋了,我從小就被人扔慣了,我不想再被扔一次。每次想到這句話,七七的心臟就像被人攥著,疼得喘不過氣。她知道王崎的恐懼,可那時候她被折磨得太累了,她只想著逃,她沒停下來,抱抱那個嚇壞了的男孩。
她走到墓碑前,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照片上王崎的臉,冰涼的石頭硌著指尖,照片上的人還在笑,永遠都是二十西歲的樣子。她輕聲說,我今年去了伏爾加莊園,雪很美,比我們上次去的時候還美,我拍了好多影片,粉絲都誇好看。你畢業創作的那幅畫,陳安幫你拿了學院的優秀獎,證書我放在樟木箱裡了,好好收著呢。林曉交了新男朋友,是個醫生,人很好,對她特別照顧,下次我帶她一起來看你。
雪還在落,雪花落在她的頭髮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墓碑前的白玫瑰花瓣上,一層一層,把花瓣蓋得慢慢變白。她的聲音很輕,被風捲著,散在空曠的雪地裡,只有天上的雪聽見,只有身邊的松樹聽見,只有照片裡的王崎聽見。
她跟他說,我現在很好,日子很安穩,自媒體做得也很好,所有人都說我走出來了。說到這裡,她頓了頓,喉嚨有點發緊,她吸了吸鼻子,冷風順著喉嚨滑進去,嗆得她輕輕咳嗽了兩聲。她接著說,我也以為我走出來了,可我知道,我沒有。我這輩子,都困在哈爾濱的冬天裡了,困在你給我的這場雪裡面,走不出去了。
她不怪原生家庭把王崎養成這樣,也不怪王崎的偏執傷害了她,她只怪自己,那時候太年輕,太想要自由,太急於掙脫,她沒給那個從小缺愛的男孩最後一點溫柔。她知道,就算她留下來,兩個人也未必能幸福,那份刻在骨子裡的不安,不是靠包容就能磨平的,可她還是愧疚,愧疚自己親手推他走進了絕路,愧疚自己活下來了,過得這麼好,他卻永遠留在了二十西歲的冬天。
這就是她的苦澀勝利,她贏回了自我,贏回了自由,卻輸掉了一輩子的心安。她永遠揹著這份枷鎖,永遠走不出這片雪。
雪花落在白玫瑰的花瓣上,積了薄薄一層,白玫瑰配白雪,乾淨得像王崎初見她時的心動。七七站起身,伸手輕輕捂住墓碑上王崎的笑臉,手掌貼著冰涼的花崗岩,彷彿還能感受到當年那個人掌心的溫度。她輕聲說,明年下雪,我再來看你。
一片雪花打著轉落下來,剛好落在她的睫毛上,冰涼的觸感,瞬間化成了一滴冷的淚,順著臉頰慢慢滑下來,落在她領口,涼得鑽進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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