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伸手掀開牛皮紙,畫布粗糙的紋理硌在指尖,她把畫布抽出來,剛展開一半,動作就頓住了。
畫布上的顏料還沒完全乾透,油彩的光澤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畫的是冬天的中央大街,石板路上積著薄薄一層雪,背景是聖索菲亞教堂圓圓的洋蔥頭頂,漫天飛著雪花,前景站著一個穿藏藍色呢子大衣的姑娘,手裡舉著一根馬迭爾冰棒,笑得眉眼彎彎,髮梢沾著一點碎雪,眼睛亮得像盛了整個冬天的陽光。
那是她。
七七的呼吸一下子停了,指尖冰涼,順著畫布的紋理輕輕摩挲,畫裡的她笑得太甜了,那是他們剛在一起的第一個冬天,王崎拉著她去中央大街玩,那天正好下著雪,她穿著他送的呢子大衣,凍得嘶嘶哈哈,還非要咬著冰棒拍照,他就站在對面,拿著相機給她拍,說你笑起來真好看,我要把你畫下來。
那時候他說,等畫好了,就掛在我們以後的新房子裡,每天看著你笑。後來她還問過他,畫完了沒有,他總說還早,細節還沒改好,原來他一首藏在畫箱最底層,藏了快兩年。
畫布還沒有完成,姑娘的大衣下襬還留著一塊空白,背景的雪花只鋪了一半,可那眉眼,那笑容,那漫天飛下來的雪,都清清楚楚,像昨天剛發生的事情。七七抱著畫布,畫布邊緣的木框硌在胸口,硬硬的,她慢慢蹲下來,把臉貼在還帶著松節油味道的畫布上,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
一開始只是壓抑的抽噎,後來哭聲越來越大,像決了堤的洪水,把三個月所有的煎熬、愧疚、痛苦都衝了出來。陳安站在旁邊,手抓著門框,別過頭去,肩膀輕輕抖著,偷偷抹了一把眼淚。
林曉在車裡等得著急,上來的時候,就看見七七蹲在地上,抱著那幅畫哭,整個後背都抖得不成樣子。她趕緊走過去,蹲下來抱住七七,拍著她的後背,也跟著掉眼淚,卻一句話都沒說。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畫布上,落在七七蒼白的臉上,落在滿地散落的畫稿上,房間裡只有七七壓抑的哭聲,混著窗外風颳過樹梢的聲響,靜得讓人心碎。
七七哭了整整一下午,哭到嗓子發不出聲音,哭到眼淚都流乾了,才慢慢停下來。她把畫布小心地用牛皮紙重新包好,放進自己帶來的帆布袋裡,動作輕得像抱著什麼稀世珍寶。陳安幫她把整理好的東西都搬到車上,大半都是畫稿和書,還有那件沒帶走的灰色毛衣,王崎的父母自始至終都沒有打一個電話過來,更沒有露過面。
從美院出來,七七首接去了殯儀館,辦好了火化手續。她用自己剩下的積蓄,選了一塊郊外墓園靠河的墓地,能看見松花江,冬天能看見冰面裂開來的樣子,那是王崎說過,最喜歡的風景。買墓地的時候,林曉要給她出錢,七七拒絕了,是我欠他的,最後這點路,總得我自己來。
出發去墓園那天,天陰沉沉的,風比往常更大,吹得路邊的樹枝嗚嗚響。七七捧著骨灰盒,檀木盒子微涼,沉得像抱著一整個世界。骨灰盒上印著王崎的照片,是他研究生複試的時候拍的,眉眼舒展,笑得陽光乾淨,那時候他剛遇見她,眼睛裡全是對未來的期待。
車開到墓園門口,路就不好走了,剩下的一段要步行進去。七七抱著骨灰盒走在前面,林曉和陳安跟在後面,誰都沒有說話,只有鞋子踩在沒清理的乾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墓園裡靜得可怕,連風都放輕了聲音,一排排墓碑整齊排列,上面的照片一張張,都是留在過去的人。
七七按照提前看好的位置,慢慢走過去,墓地靠著山坡,往下走幾步就能看見松花江的河道,冬天結了厚厚的冰,像一條銀色的帶子,鋪在天地之間。她停下來,站在墓碑前的空地上,剛要把骨灰盒放下來,突然一陣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冰面清冽的寒氣,掃過她的髮梢,掃過懷裡的檀木骨灰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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