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骨的香氣還纏在空氣裡,暖氣管的滋滋聲平穩得像是針,一下下紮在七七的心上。她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人,一個月來積攢的所有溫柔和期待,一點點化成冰碴,順著喉嚨滑進胃裡,凍得她生疼。窗外的風颳過樓縫,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誰在低聲哭。七七攥著桌角,指尖冰涼,她再一次開口,每個字都咬得清晰。
“這個攝影師是品牌方指定的,人家預算早就批下來了,合同也簽了,我要是臨時推掉,不僅要賠違約金,以後圈內都不會再找我合作了。”七七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肯轉圜的硬氣,“我靠自媒體吃飯,丟了口碑就是丟了飯碗,我不能做這種事。”
暖黃色的燈光落在兩人之間,投下兩道涇渭分明的影子。餐桌上的陶製骨碟還留著啃剩下的排骨骨頭,油星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骨瓷湯碗裡剩著小半碗玉米排骨湯,餘溫把碗壁焐得溫熱,香氣混著松木餐桌上的清漆味,鑽進七七的鼻腔,她卻一點胃口都沒了。玄關門口放著一個白色的紙花袋,早上剛從花市取回來的十九朵白玫瑰,用透明玻璃紙包著,花莖裹了浸了水的棉花,葉片還帶著新鮮的露水氣,本來是七七提前準備好,明天帶到王崎畢業展上的禮物。她特意問了花市老闆,十九朵玫瑰代表愛到永久,她想給王崎一個驚喜,沒想到驚喜沒做成,先迎來了這場沒頭沒腦的爭吵。
王崎垂著眼,手指死死攥著桌布,米白色的棉麻桌布被他揉出深深的褶皺,指節都泛了白。他沉默了好半天,再抬頭的時候,眼睛裡己經佈滿了紅血絲,那股熟悉的陰鷙翻了上來,壓過了這一個月的溫和:“你別跟我說這些大道理,我聽不懂。我就問你,你到底去不去?”
“我去。”七七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合同簽了,定金都收了,我必須去。”
“你就是故意的。”王崎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震得跳了起來,盛醋的小瓷碟首接翻了,深褐色的醋液順著桌布流下來,滴在七七的鞋面上,涼絲絲的。“你明明知道我介意,你明明知道明天是我畢業展開展第一天,我專門留了位置給你,那幅畫我畫了五個月就是給你畫的,你非得選這天去跟別的男人約會?哦不對,你說這是工作,那就是藉著工作跟別的男人見面,你心裡就是有鬼,你就是想氣我對不對?”
“什麼叫約會?什麼叫有鬼?”七七的聲音也跟著提了上去,壓抑了一個月的委屈順著喉嚨湧上來,堵得她胸口發疼,“我推了上週創作者聯盟的線下聚會,推了林曉約我去看的新上映電影,連去超市買東西我都儘量選晚上人少的時候去,就是怕你多想,怕你不舒服。我讓了一步又一步,現在你連我吃飯的飯碗都不讓我端了?”
她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那裡跳得厲害,每一下都撞得肋骨疼。她想起剛跟王崎在一起的時候,那時候他多好啊,會在零下三十度的冬天,站在中央大街的寒風裡等她半小時,手裡捧著剛出鍋的糖炒栗子,剝好了喂到她嘴裡;會記得她愛吃鍋包肉要放更多糖醋,每次出去吃飯都提前跟老闆交代;會在她來例假肚子疼的時候,燒好了熱水給她灌暖水袋,揉著她的腰給她講笑話。那時候她剛被前男友劈腿,整個世界都是灰的,是王崎捧著一團火走到她面前,把她凍透的心一點點焐熱。她那時候以為自己找到了全世界最好的愛人,沒想到這團火太烈,燒得她快喘不過氣了。
開始只是不准她跟男性朋友聊天,後來不准她單獨跟朋友出去吃飯,再後來,她接了一個跟男博主合拍的探店影片,王崎跟她大吵了一架,把她相機記憶體卡都掰碎了。那時候她就想分手,可王崎拿著玻璃片對著自己的手腕,說只要她走,他就割腕死在她面前。她心軟了,她以為那只是他太在乎她,她以為只要她多包容一點,他總能慢慢好起來。後來又鬧了一次分手,她搬去林曉那裡住,王崎天天在樓下等,淋著雨站了一夜,發燒到三十九度還不肯走,七七又心軟了,她答應再給他一次機會,她搬回來住,她以為他真的會改。
這一個月他確實表現得太好了,好到七七都快忘了之前那種窒息的感覺,好到她真的以為,那些偏執和瘋狂都過去了,他們可以重新開始了。原來都是假的,只要碰到一點觸碰他安全感的事,所有的偽裝立刻就碎了,碎得徹徹底底,連一點殘渣都剩不下。
“我不是不讓你吃飯,我就是讓你換個攝影師,跟品牌方說一聲,換個女攝影師怎麼了?人家為什麼不能同意?”王崎繞著餐桌走過來,站在七七面前,身上帶著濃重的壓迫感,他比七七高出一個頭,低下頭盯著她的時候,眼神里的猜忌像網一樣,把七七牢牢裹住,“你就是不肯,你就是覺得我管得太多,你就是想借著這個機會跟別的男人在一起,你是不是早就煩我了,早就想找個機會跟我撕破臉?”
“品牌方指定的人,我憑什麼讓人家換?我憑什麼拿自己的職業信譽去換你那點莫名其妙的安全感?”七七往後退了一步,後背靠在了冰涼的牆面上,瓷磚的涼意透過毛衣滲進來,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點,“我讓了這麼多次,這次我不讓了。王崎,這是我的工作,我必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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