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轉過身面向廣場上跪伏的弟子和長老們。他的赤紅豎瞳緩緩掃過一張張面孔,目光在人群中兩道熟悉的身影上停了一下——沈越站在佇列後方,面色沉靜中透著一絲說不清的感慨,嘴角微微抿著;杜衡擠在人群邊緣,嘴巴張得能塞進整顆雞蛋,臉上寫滿了我隔壁住著的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的表情,兩隻手無意識地攥著衣襬。
凌霄從懷中摸出一枚古修盟青銅令牌的殘影——那是他方才從殷無咎袖中掠走的一枚備用通訊符,只用了半息便神不知鬼不覺地收進了掌中,像從水裡撈起一片落葉——俯身將它放在廣場邊角的石階上,金屬與石面相碰發出極輕的叮聲。然後轉身朝巨龍走去,腳步不疾不徐。
他沒有回頭。 可走出幾步之後,身後傳來一道清冷而堅定的聲音:凌霄。 他停步。那聲音像一枚石子投進了深潭,漣漪一圈一圈盪開。他聽出了那個聲音,沒有回頭,脊背挺著,像一杆豎在那裡的旗杆。
蘇清月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響起,不高不低,穿透了所有嘈雜,像一把薄刃剖開了混亂:你走了之後,龍脈怎麼辦?誰來守著? 凌霄沉默了一息,那沉默裡他額間的獨角虛影微微暗了一瞬。
然後他偏過頭,側臉上覆著的暗金鱗紋在暮光中泛著幽冷的微光,鱗片的邊緣被夕陽鍍成了橙紅色:姜鶴年會守在這裡。若你願意留下幫她也可以。可若你選擇跟我走——
他頓了一下,終於轉回身。赤紅豎瞳望向蘇清月站在銀杏樹旁的身影。她的白裙被晚風拂動,裙襬上沾著暗井裡蹭上的泥痕,琥珀色的眼睛裡倒映著巨龍身上流轉的暗金光屑,清冷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連她自己都未必意識到的細微期待,像冰面下透出的第一線春水。
若你跟我走,凌霄繼續道,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你會看到更多。關於你身上那種稀薄血脈的答案——我會替你找到。
蘇清月沒有猶豫。她從銀杏樹下走出來,穿過破碎的地面,踏過碎石與落葉,裙襬掃過散落的磚瓦,站到凌霄身側三步遠的位置,靴跟踩穩了一塊半陷的石板。她偏頭看了他一眼,又仰頭看了看那頭遮天蔽日的暗金巨龍,巨龍投下的陰影籠罩了她的身形,輕聲說:
凌霄轉回身抬步走向巨龍垂下的頸側,靴底碾過碎石的聲響脆而短。蘇清月跟在他身側,兩人的影子在斜陽中交疊又分開。一前一後踏上了那片暗金鱗甲覆蓋的脊背,鱗片在腳下傳來溫熱的觸感。巨龍緩緩昂首,雙翼展開時遮住了半邊天穹,翼尖掃過老銀杏的樹冠,氣流隨著翼展的扇動捲起漫天落葉,暗金色的光輝在暮色中鋪展開來,把整座廣場都染成了昏金。
凌霄站在巨龍頸背上低頭看了一眼青玄宗最後一幕——主殿歪斜的輪廓像一座將傾的塔,破碎的廣場上跪伏如稻的人群密密麻麻,角落裡那枚被他留下的古修盟通訊符在石階上泛著微光,以及更遠處碑林邊緣一道枯瘦的灰色身影。
姜鶴年站在碑林邊緣仰頭望著天空中攀升的巨龍,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兩行水光淌過臉上的溝壑,被暮色映成了金色,像溝渠裡流動的熔金。他沒有揮手,沒有呼喊,只站在那裡望著,嘴唇翕動了兩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那口型像是多年未說出的一個詞。
凌霄看懂了。他說的是:走吧。
巨龍騰空而起。暗金色的光芒在暮雲中破開一條通路,翼緣切過雲層時帶起細碎的雲絮,晚風裹著高處的涼意和遠處山脈的松濤聲撲面而來,灌滿了凌霄的袖口。凌霄站在龍背上俯瞰著身下漸漸縮小的青玄宗山門——它變成了一枚青灰色的棋子嵌在蒼莽的山脈之間,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了指甲蓋大的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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