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霸的騎兵卡在岔路口,劉備的隊伍停在土坡前方,兩軍之間隔著一片收割後的田野。臧霸沒有向前推進,劉備也沒有試圖繞過,像是要在那道尚未被完全封住的缺口前,先各自確認對方下一步的打算。對峙持續了大約一整個上午,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把兩軍的影子從長拉短,又從短拉長。劉備在午前下令後撤了五里,在一處緩坡後面紮了臨時營地,沒有繼續向前推進。臧霸也沒有追擊,在岔路口留了一隊哨騎,自己帶著主力退到樹林邊緣紮營,像在兩座尚未完工的防禦工事之間各自收住了推進的步幅。
訊息在當天傍晚傳回徐州。呂布正在縣衙後院整理馬具,把新換的鞍韉在赤兔馬背上調整了一下位置。郭奕在井臺邊站定,把劉備後撤、臧霸按兵不動的情況說了一遍。呂布直起身來,把調整好的鞍韉勒緊:“劉備沒有繼續往前推,他在等,等我先動。”他拍了拍馬頸,沿著廊下走回書房。
陳登在入夜後來到書房。他手裡拿著一份關於徐州城防兵力調配的草案,先把草案放在案几上,然後坐下來,像是在等呂布先開口。呂布沒有看那份草案,先開口說了一句:“劉備停在臧霸前面了,他是在等我分兵去對付他。”陳登說那將軍打算怎麼應對?呂布說我不分兵,彭城那邊高順還在守,如果我把兵力調去對付劉備,曹操在彭城就會找到突破口。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站了片刻才說:“讓張遼從下邳帶一部分兵到徐州來,不是去對付劉備,是加強徐州城防。劉備進不來,曹操也過不了彭城。兩邊都卡住,等他們自己先耗不住。”
陳登離開之後,呂布又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他在想曹操的十萬大軍,在想劉備停在臧霸前面的那支隊伍,在想徐州城的糧草還能撐多久,在想各條路上的哨騎會不會在某個轉彎處錯過該傳回的訊息。他重新走到地圖前面,目光從彭城移動到沛城,從沛城移動到徐州,然後落在那條被臧霸卡住的岔路口上,看了一會兒,沒有在地圖上做任何標記。
第二天一早,呂布在縣衙正堂召集了張遼、臧霸、陳登和賈詡。四個人到齊之後,他先開了口,把當前兩線的情況簡要過了一遍。曹操主力在彭城,劉備偏師在徐州側翼,兩路同時壓來,但兩路都還沒有真正動手。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那道尚未成型的路線先在他心裡走完最後一截:“高順在彭城還能撐一段時間。劉備在臧霸前面停住了,沒有繼續推進,說明他也在等,等他覺得我已經動的時候再動。”他轉向臧霸,“你不用主動去打劉備,但也不要讓他再往前推。他推一步,你就退一步,讓他覺得你在讓路。等他覺得路已經讓開了,他就會往前推,那時候你再收口。”臧霸說末將明白了。
張遼說那徐州城這邊呢?呂布說徐州城這邊,你帶兩千騎兵守在城東,不用出城。曹操如果從彭城分兵來打徐州,你再動。他轉向陳登:“糧草的事,你按原計劃走,不必因為曹操圍了彭城就改變路線。曹操的騎兵在官道上巡邏,但他們的巡邏路線是有規律的,錯開他們的巡邏時間,糧車還是能走。”陳登點了點頭。賈詡一直沒有說話,坐在角落裡,等眾人都說完了,他才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像在等著自己那番話的重量先在地圖邊緣找到一處足夠穩固的落點:“曹操圍彭城,劉備堵在臧霸前面。兩路都在等將軍先動。將軍不動,他們就會自己先找對方要支撐。”呂布說我知道。
散會之後,眾人陸續走出了正堂。呂布一個人在堂中又多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地圖上彭城和徐州之間的那片區域。曹操在等彭城糧盡,劉備在等呂布分兵,而他決定不讓他們等到他們想要的結果。他站起來,把地圖捲起來放回木匣裡,然後走出正堂,沿著走廊往縣衙後院的方向走去。陽光正從院子東側斜照進來,在青磚地上鋪開一道明亮的光帶,他沿著光帶邊緣走了一段,在井臺邊停下來,蹲下身,用手探了一下井水的溫度,水是涼的,帶著深秋特有的寒意。他站起來,沿著廊下走回了書房,在案前坐下來,重新拿起了那份還沒有批完的糧草排程報告。糧道上的車輪還在繼續轉動,有些關卡正在加高哨塔,有些路段的箭垛正在更換新的弓弦。彭城西面的那片田野上,曹操的中軍帳前正在升起新一天的炊煙,而徐州城內的鐵匠鋪裡,最後一批箭鏃正在完成淬火。初冬的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吹動案几上那份報告的邊角,紙張微微掀起又落下,像一封已經被反覆折過太多次、卻始終沒有決定該寄往哪裡的信,正在等這陣風來決定它的最終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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