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牧的任命書到達劉備手中之後，曹操沒有讓他立刻赴任。他在府衙裡又壓了幾天，像是要等那枚棋子在桌面上完全停穩，再決定向哪個方向推。第五天上午，曹操讓人把劉備請到了書房。劉備走進書房時，曹操正站在地圖前面，沒有回頭，聽到腳步聲才開口說了一句：“劉皇叔，沛城那邊缺一個主事的人。我想請皇叔去那裡駐紮，把豫州東面的防務整頓一下。”劉備在門口站住了，目光落在地圖上沛城的位置上。曹操轉過身來：“糧草和軍械我會按月撥給，你的舊部可以全部帶走。”劉備沉默了片刻，沒有推辭，拱手說了一聲“備領命”，像在確認那扇門確實已經在他身後合攏了，不需要再回頭去看它的縫隙。

劉備走出府衙時，風從城牆方向吹過來，帶著午後乾燥的塵土氣息。他在臺階上站了片刻，然後沿著街道走回了住處。關羽正在院子裡整理兵器，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大哥，曹操讓我們去沛城？”劉備說是。關羽把手裡那柄已經擦好的刀靠在牆邊，站起來走到劉備面前：“沛城在徐州西面，離呂布的地盤很近。曹操讓大哥去沛城，是讓大哥替他在西面擋著呂布。”劉備說我知道，但這是目前最好的選擇。駐在沛城，名義上是豫州牧，實際上是在徐州西面紮了一顆釘子。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靴尖上沾的塵土：“曹操給我糧草和兵馬，讓我去沛城駐守，是想讓我替他看住呂布。但他忘了，看住呂布的人，自己也會被呂布看見。”

關羽沒有再問。張飛在院牆外面聽見了他們的對話，沒有進來，在牆根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了軍營。他在路上經過那棵剛被清理過落葉的棗樹時停了一下，伸手碰了一下樹幹上的舊痕，沒有用力，像是在確認它的深度，然後繼續往前走去。

出發的日子定在三天後。劉備在這三天裡沒有出門，在住處把需要帶走的東西整理了一遍。糜竺已經提前把糧草和軍械裝好了車，又將各營的名冊重新核對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像一道即將被移栽的田壟，在出發前先把土壤的酸鹼度調回它該有的數值。出發那天清晨，隊伍從許昌西門魚貫而出。走在最前面的是關羽的騎兵，後面跟著劉備的步兵，張飛走在隊伍最後面，負責斷後。曹操沒有到城門口送行，他在府衙書房的窗前站著，隔著院子看著遠處城樓上正在變淡的晨霧，像在等那支隊伍走出他的視線之後，再決定下一步棋該怎麼走。

沛城在許昌以東大約二百里處，城牆不高，護城河的水也不深，但地勢開闊，視野很好。劉備到達沛城時天色已經擦黑了，城門開著，城牆上已經換上了新的旗幟，在暮色中微微展開又落下，像一道正在緩慢生長的舊信，正在等待收件人的地址被重新確認。劉備在城門口勒住馬，看了一會兒城牆上的旗，然後策馬進城。關羽已經在城裡走了一圈，確認了糧倉、軍營和縣衙的位置。他在城門口迎住劉備，說了一句：“糧倉是滿的，軍營能住三千人。”劉備點了點頭，在縣衙門口下了馬，沿著臺階走進去，在正堂裡站了片刻，又走出來，繞著城內的主要街巷走了一圈。沛城的街道比小沛寬一些，街邊的房屋雖然舊，但大多還有人住，偶爾有人從門縫裡往外看，又縮回去了。劉備回到縣衙後，在正堂裡坐了一會兒，把沛城周邊的大致地形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讓人把關羽和張飛叫來，簡單分配了各門的駐防安排。

訊息傳到徐州時，呂布正在城東的碼頭上看水軍的新一輪訓練。郭奕在他身側，把劉備已經抵達沛城、接管防務的訊息說了一遍。呂布的目光仍然落在那些正在水面上列陣的船隻上：“劉備到沛城了。”郭奕說是，曹操給他撥了三個月的糧草，他的舊部也全部帶走了。呂布說曹操把他放在沛城，就是讓他盯著我。郭奕說那將軍打算怎麼辦？呂布沒有立刻回答，在岸邊多站了一會兒，確認那些正在調整陣型的船隻確實已經按照他預想的軌跡完成了轉向，然後翻身上馬，沿著河岸向縣衙方向馳去。馬蹄在土路上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印痕，像是要在那些未成形的防線之間，先踩出一條確定的行進路線。

當天傍晚，呂布在書房裡重新攤開了徐州以西的地圖。沛城的位置被他用硃筆圈了一個小圈，圈不大，但顏色很重。他放下筆，看了一會兒，沒有在上面新增任何新標記。他知道劉備在沛城不會久待，他會在那裡等一個時機，等到他認為呂布的注意力已經被別處吸引，就會往前推。但他不會給劉備那個時機，他只需要讓劉備覺得那個時機還在路上。

貂蟬在晚飯時端著一碗湯走進書房，看見呂布正對著地圖出神，沒有打擾，把湯碗放在案几一角，然後退到門邊站著。她等到呂布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才開口：“劉備在沛城，會不會跟曹操合兵來打徐州？”呂布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湯是溫的：“他現在不會。他剛到沛城，人還沒站穩。等他站穩了，他才會考慮下一步。”貂蟬沒有再問，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了廚房。

蔡文姬的信也在那幾天到了。信上說河內的春耕已經收尾了，並附了一句話：“樹挪了地方，第一年不會長太快。”呂布在燈下把那句話看了一遍，把信摺好收進木匣裡。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帶著城外田野里正在返青的草木氣息湧進來。遠處城牆上的火把已經點燃了，光在風裡晃動了一下又穩住了，像一枚剛剛被擱回桌面的舊信，正在決定下一步該往哪個方向摺疊。他站著看了一會兒，然後關上窗戶，轉身走回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