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春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晚，又比往年短。城外的柳樹還沒抽芽，袁術已經不再出府了。他每天早晨在院子裡走一圈，走到那棵老槐樹下面停下來，看著樹皮上那道去年冬天凍裂的縫隙，裂縫比記憶中的更長了一些，像是沿著木紋又向前延伸了一段。他沒有伸手去摸那道縫隙，只看了片刻便轉過身，沿著廊下走回屋裡，在榻上坐下來，等這一天過去，等明天再重複一遍同樣的路徑。

閻象每天午後會來一趟，把糧倉和城防的記錄放在案几上，等他看過之後收走。袁術有時候翻開看看，有時候推回案角。那些記錄上記載的資料一天比一天少，存糧在減少，駐軍也在減少，城牆上的守軍已經從三班輪換縮成了兩班，入夜後西門段的火把間隔比上個月更寬，有幾處垛口後面已經連續幾天沒有看到有人站崗了。袁術沒有問過這些數字意味著什麼，像是已經知道答案只會讓那個裂縫裂得更深。

三月中旬，淮南其餘幾郡的縣令開始陸續派人去徐州。有人帶著文書，有人帶著禮物，有人只帶了一句話：“願意歸順呂將軍。”那些信使的路線各不相同，但目的地都是一樣的。有人走官道，有人繞小路，有人在夜裡渡河，避開了袁術殘部可能設卡的河段。呂布沒有全部接見，讓陳登按郡縣的遠近和歸順的順序逐一登記。陳登在縣衙偏廳裡設了一張案几，案面上鋪著新換的簿冊，格式和字型都與徐州舊檔保持統一。他每天坐在案几後面，把來人的姓名、籍貫、歸順日期逐一記下，又按各自原有職務安排對接。整個過程沒有遇到任何阻力，像一條新開的水渠，水自然就流進來了。

到了三月下旬，淮南已有五六個縣和郡以不同方式向徐州表示了歸順，其中幾處距離壽春較近的縣城甚至繞過了袁術直接派人來交接城防印信。呂布沒有全部納入徐州直轄，他在那些地方保留了原有的駐軍建制，只在糧草調撥和重大排程上統一由徐州安排，留出了足夠的空間讓那些剛剛接通的管道各自維持原有的流速，只在主幹渠與支渠的交匯處加設了幾道閘口。

張遼在四月上旬回了一趟徐州。他從淮河以南帶回來的主要是各地歸順的文書和幾份駐軍名單，隨行的隊伍裡沒有押運俘虜或繳獲的兵器，只有幾輛裝載文書檔案的牛車，車轍印比來時淺了一些，像是在返程時已經卸下了大部分重量。呂布在縣衙正堂裡見了張遼一面，聽他把沿途各縣的交接情況說了一遍。張遼說各郡在歸順時都保持了原有建制，沒有出現牴觸或反覆，只有淮河南岸一處渡口的守將在交印時多問了一句“以後糧草還是按原來的日子發嗎”，張遼告訴他按原日子發，他聽了之後沒有再多問。呂布聽完之後沒有多問，拿過那份名單看了一遍，擱下了。

袁術在壽春聽到周邊郡縣接連歸順的訊息時，正在院子裡那棵槐樹下面站著。他在槐樹下站了一會兒，走回屋裡，把門關上了，門軸發出一聲輕響，像一根被繃了太久的琴絃終於斷了。他關上門之後再也沒有出來過。閻象那天沒有去正堂送記錄，他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了自己的住處。他在天黑之前去了一趟城牆上，站在西段的垛口旁望了一會兒北方。暮色正在收攏，淮河方向的田野正在被夜色吞沒，沒有移動的火把，沒有馬蹄揚起的塵煙，北方的邊境已經很久沒有人來觸碰了。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下城牆，沿著空蕩蕩的街巷走回府衙側門，腳步平緩，穿過門洞時沒有回頭。

訊息傳到許昌時，曹操正在城北的屯田區檢視麥苗的長勢。程昱在他身側把淮南各郡歸順呂布的訊息說了一遍。曹操蹲在田埂上，用手捏了捏麥苗根部附近的土塊，土塊鬆散，溼度適中。他沒有立刻回應，先沿著田埂走了一段，拍了拍手上的土：“袁術已經沒有退路了。”程昱說那主公打算怎麼辦？曹操說按兵不動，暫時不南下。他沿著田埂走回城門口，在門洞內側停了一下，回頭望了一眼遠處田野里正在返青的麥苗，然後走進城門洞，沿著街道向府衙方向走去。

劉備在小沛收到訊息時，正在縣衙後院幫關羽整理新到的軍械清單。他聽完稟報之後沒有評價，蹲下身把地上幾支散落的箭矢撿起來，遞給了旁邊負責清點計程車兵。關羽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等士兵走遠後才開口：“袁術已經垮了，呂布在淮南已經站穩了。”劉備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站穩了，就不會急著往北看了。”關羽說那我們就還有時間。劉備沒有說話，他抬頭望了一眼院牆上沿正在變暗的天色，收拾好了手中的名錄，轉身走回正堂。

呂布在收到淮南各郡的歸順記錄彙總之後，把它放進案几左側的木匣裡，在案前坐了一會兒。他在想那些縣城不會永遠歸順，但至少現在是他的。他伸手把地圖捲起來放回木匣裡，站起來走到窗前，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帶著城外田野里正在返青的草木氣息。遠處城牆方向有火把在移動，光沿著牆頭緩慢滑動，像是有人在替剛剛合攏的邊界線重新壓一遍它的封口。他知道河內的商隊會在幾天後到達徐州，城門口的牛車會按照新的時刻表依次透過，而那些已經歸順的郡縣，將會在各自的軌道上繼續執行，就像那些被重新疏通的水渠一樣，不需要有人站在渠邊守著，水自然會沿著新的坡度向前流動。他站了一會兒，然後關上窗戶，轉身走回案前。燈芯已經燒短了一截，火苗在燈盞裡穩穩地燃著，把案几上的木紋照得清晰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