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在接過徐州牧印信之後,沒有急著搬進縣衙正堂。他讓陶商把印信先收在正堂的案几上,自己在偏廳裡住著。當天傍晚,他讓關羽去城中的糧倉檢視存糧,又讓張飛去各城門巡視崗哨。他坐在偏廳的窗邊,面前攤著一卷空白的竹簡,手裡的筆蘸了墨,很久沒有落下。暮色正沿著窗框緩慢地漫進來,光從院子照進屋裡,在青磚地上拉出一道斜長的亮痕。那塊印信正擱在正堂的案几上,在他視線所及卻觸及不到的地方,像一枚尚未落定卻已經被推至棋盤中線的棋子。
第二天一早,劉備在偏廳裡召見了徐州各郡的幾名主要官吏。來的人不多,都穿著便服,像是被臨時叫來的。劉備沒有坐在主位上,而是站在廳中,像在等自己的位置先被在場的人確認過,才能安心落座。他開口說:“備暫領徐州牧之職,只是替陶使君代管一段時間。諸位原來的職務不變,日常事務照舊。備初來乍到,若有做得不妥之處,還請各位直言指正。”這話說得不重,像是把一道原本不需要試探的門輕輕推開了半扇。那幾個官吏互相看了一眼,有人點頭,有人拱手,沒有人提出異議。他們退出去時,其中一人回頭看了劉備一眼,像是在確認那道門檻確實不需要再邁第二次了。
同一天下午,劉備讓人在城門口貼了幾張告示。告示寫得簡短,大意是徐州牧已換,賦稅暫不增加,拖欠的徭役可以緩兩個月再補。告示貼出去後,圍觀的百姓不多,但訊息傳得比告示本身快。有人在城門洞下面議論,說新來的劉使君跟以前的不太一樣。
關羽從糧倉回來,帶回了第一批存糧的核查結果,存量比預期的少了一些,但還能撐一段時間。他對劉備說那些糧倉有些年份了,邊角牆皮已經剝落,漏風,需要入冬前修一修。劉備聽完之後沒有立刻決定,他說了一句:“那就先修,不用等入冬,趁現在天氣好,儘早動工。”關羽像是早有準備,點了一下頭,轉身去安排了。他走出偏廳時靴子踩在門檻上,壓出一道低沉的叩響,像一段已經得到答覆的附議。
張飛則去了各處城門,在城牆上走了一圈,查看了箭矢儲備和守軍輪值表後回來報告說守軍的狀態比預想中好,弓弩和箭矢的數量勉強夠用。劉備聽完之後,讓張飛在各門增設一道夜巡。張飛沒有多問,轉身出去了。
劉備接任徐州牧的訊息在城內外傳開之後,陸續有人前來拜訪。有本地的豪紳、有縣裡的小吏、有帶著自家幾袋糧食來的老農。劉備沒有拒絕任何一個人,他把訪客安排在偏廳旁邊的耳房裡分批見,不設門檻,不約具體時辰。有人進了耳房之後說了一陣話,出來時手裡多了幾袋米。有人什麼都沒拿,只是走的時候步子比來時輕了一些。有人想託關係謀個差事,劉備沒有當場答應,也沒有當面拒絕,只是說了一句“先讓備熟悉一下徐州的事”,然後客氣地送走了。
陶謙在病榻上聽到劉備這些天做的事,沒有評價。他只是讓陶商把榻邊的藥碗收走,說他今天不喝了。陶商端著藥碗在門口站了片刻,見父親已經閉上了眼睛,便輕輕帶上了門。
呂布的情報網在第四天傍晚把劉備在徐州城內的動向送回了兗州。信紙不大,內容很細,記錄了劉備見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貼了幾張告示、修了幾處糧倉。呂布看完信之後沒有說什麼,把信紙摺好放進馬鞍袋裡。他正在一處臨時營地中,張遼站在旁邊,說了一句:“劉備接手徐州的動作很快。”呂布說:“他一直都是這樣的。表面推辭,暗地裡把事做得妥妥帖帖。”張遼沒有接話。
當天夜裡,呂布在燈下攤開了徐州的地圖。下邳的位置被他用筆圈了一下,旁邊沒有標註,像是暫時不需要那些地方。他看了一會兒,像是要在心裡把劉備的路線重新走一遍。然後他把地圖捲起來放回木匣裡,沒有在上面新增新的標記。劉備在徐州做的事,他並不意外,只是確認了那條邊界線正在按照他預想的方向延伸,而他還不需要提前挪動自己的據點來避開它。他站起來吹滅了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聽著帳外的風聲,像是要等那些還沒有成型的想法先被夜色篩一遍,再決定哪些值得在明天落筆。月光正從帳門縫隙裡滲進來,在他面前留下一道細長的銀線,像一頁尚未開啟的信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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