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退到許昌以東的訊息傳到鄴城時，袁紹正在府中後院的池塘邊餵魚。他聽完信使的稟報，手中的魚食沒有立刻撒出去，先攥在掌心裡停了一會兒，才慢慢鬆開，讓那些碎屑落入水面。魚群照舊聚攏過來爭搶，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他轉過身來，問了一句：“曹操退了多遠？”信使說退到了許昌以東，穎水南岸的營寨也撤了。袁紹沒有再問，把剩下的魚食放回石臺上的小罐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沿著池塘邊往回走了幾步，停下來，又說了一句：“曹操退了，呂布接下來就會騰出手來對付我。”

袁紹走回書房時，審配正站在案几旁邊看一幅黃河沿線的地圖。他沒有抬頭，在袁紹走近時說道：“主公，呂布現在三線都穩住了。曹操退了，袁術潰了，我們在黎陽也沒有推過去。三路圍攻等於沒有攻成。”袁紹在案前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不是三路圍攻沒有攻成，是我們各自都沒有盡全力。”審配說那接下來怎麼辦？袁紹說先不動。等呂布先動，看看他下一步打哪裡。

袁術退回南陽之後，一直沒有再出過府門。橋蕤戰死的訊息傳回來那天，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待了整整一天，沒有見任何人。閻象在門外站了一會兒，聽見裡面沒有動靜，便沒有敲門，轉身走了。第二天清晨，袁術開門出來時頭髮亂著，沒有梳，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望著院子裡那棵被春風吹出新葉的槐樹，看了很久，沒有說話。他望著那棵新綠的槐樹，像在丈量自己還剩下多少日子可以供它遮陰。閻象從廊下走過來，在他身側站定，低聲說了一句：“主公，府裡的糧草還能撐兩個月，只是人心已經散了。”袁術沒有回頭，說：“散了就散了吧。”

劉備在成都收到訊息時，正在與龐統商議南中事宜。他把信紙放在案几上，沒有評論，像在等那句話的重量完全落在案面上。龐統問了一句：“呂布這次擋了三路圍攻，下一步會不會南下來打我們？”劉備說不會，他先把北邊和東邊的對手收拾乾淨了才會往南看。龐統說那皇叔要不要先派人去河內，跟呂布修好？劉備說暫時不用，他剛打完勝仗，現在派人去，顯得我們怕他。

孫權在建業收到訊息時，正在與魯肅議事。魯肅把訊息唸了一遍，孫權聽完沒有立刻開口，把魯肅面前那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曹操沒打過穎水，袁術敗回了南陽，袁紹在黎陽也停住了。”魯肅說主公，呂布現在的實力已經遠超三年前了。他有了天子的名號，有了糧草，有了穩定的後方。孫權說我知道，所以我暫時不會跟他翻臉。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派人去河內送一份禮，不用太貴重，但要讓他知道我一直看著這邊。”

河內城裡，呂布在曹操退兵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讓人把各條防線的戰損報上來。高順在漳水那邊沒有損失，張合在黎陽損失了不到兩百人，陳宮在穎水幾乎沒有傷亡，虎牢關那邊王平損失了三百多人，但關守住了。他把這些數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合上竹簡，走出了書房。他站在臺階上，風從院牆外吹進來，吹動廊下那面“平安”旗的穗子，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響。他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的城牆輪廓在午後的光線中延伸成一道沉穩的切線，像是在確認那座城門還在它該在的位置，灰漿已經乾透了。

當天傍晚，蔡文姬在院子裡曬書時看見呂布從書房裡走出來，手裡沒有拿東西。她停下來問了一句：“將軍今天不出門？”呂布說今天不出去，就在家待著。蔡文姬沒有再多問，她把手裡那捲書翻了一面，讓另一面也曬到太陽，又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屋。

貂蟬從城東布莊回來時，帶了兩包新到的茶葉，是順著商路從益州那邊運來的。她把一包放在廚房，另一包送去蔡文姬屋裡，在門口放了一下，沒有多留，像那些茶葉只是一條路上經過的順風訊息，不需要額外的簽收。她穿過院子時看見呂布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望著遠處城牆上方正在變薄的暮色。她沒有走過去打擾，在院子另一頭的廊柱下停了一下，像在確認那杯茶已經續過水了，然後轉身走進了廚房。

入夜之後，呂布在書房裡把地圖重新掛了起來。三路圍攻的標記已經被他擦掉了，地圖上那些箭頭不再指向河內，而是各自退回了出發的位置。他沒有在那些位置上重新標註，風從窗外穿進來，吹動地圖的邊角，他伸手壓住紙面，像在確認那陣風已經過去了。

蔡文姬端著一碗熱粥走進來時，看見呂布正站在地圖前面，沒有回頭。她把粥碗放在案几上，在地圖旁停了一步，看了一眼圖上那些已經擦去的箭頭痕跡，然後退了出去。呂布過了一會兒才轉身，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黍米煮的，稠稠的，溫溫的。他端著粥碗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很深，遠處田野裡蛙鳴正在一陣一陣地響起來，像是替這個剛剛結束的春天打上了最後一段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