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部隊在穎水南岸駐紮了整整一個春天。曹仁每天帶人沿著河岸巡查,卻始終沒有找到陳宮防線的破綻。那些堤後的假人依舊在風中矗立,旗幟依舊在晨昏交替時按時升起和降下。曹仁向曹操彙報了三次,每次說辭都差不多,“北岸防線完整,沒有缺口。”
這一天傍晚,曹操在帳中坐了很久,面前攤著虎牢關的舊地圖。他把地圖看了一遍又一遍,放下地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望著北方的天際線,說了一句:“傳令下去,明日一早拔營,北上虎牢關。我不打穎水了,我打虎牢關。”曹仁愣了一下,像是有一根弦在他還沒想好的節拍上被撥響了:“主公,虎牢關高順已經去北線了,但呂布不會讓虎牢關空著。”曹操說我知道,所以我要趁他還沒調兵回來之前,先到關下。
五天後,曹操的大軍出現在虎牢關東面的官道上。這一次他帶了三萬人,沒有分兵,沒有試探,他親自來了。虎牢關的城牆在暮色中顯得比平時低矮一些,城牆上插著飛騎營的旗幟,但數量不多,看起來像是隻留了少量守軍。曹操在關外三里處勒住馬,望著那道關隘的輪廓,對身邊的曹仁說了一句:“呂布把主力調去北線了,虎牢關現在守軍不多。”曹仁說那末將今晚就去試探。
當晚,曹仁帶著一千步兵摸到了虎牢關下。他本以為會遭到箭矢的攔截,但直到他們靠近到關牆外幾十步,城牆上才亮起第一輪火把,緊接著是稀疏的箭矢,精準但數量有限。曹仁在關下停住腳步,他看清了城牆上那些守軍的動作——動作標準,陣型嚴整,但人數明顯不夠鋪滿整段城牆。他沒有下令撤回,讓步兵在箭程之外停了一會兒,確認了那些射孔中的箭矢數量後,才下令收兵。
回到營中向曹操稟報時,他的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一個尚未完全確定的推論:“城上守軍不多,但訓練有素,應該是高順留下的老兵。”曹操聽完,沒有立刻回應,先在燈下坐著,像是在等那些資訊在夜色中完全沉澱下來:“那明天就不試探了,明天直接攻城。”曹仁說主公,如果直接攻城,傷亡會很大。曹操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虎牢關是洛陽的咽喉,不拿下虎牢關,我就永遠只能在穎水南岸看著呂布。”他停頓了一下,像是替那句已經落地的話找到它最後的落腳點:“明天辰時,所有步兵壓上去,騎兵在兩側策應。不管死多少人,我要在天黑之前看到關上插著我的旗。”
虎牢關的守將是高順留下的一名副將,叫王平。王平跟著高順打了兩年仗,打過的仗不多,但每場仗都沒有後退過。他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正在列陣的曹軍,深吸一口氣,轉身對身邊的傳令兵說了一句:“派人回河內報信,就說曹操親率大軍攻城,關內守軍不足兩千,請將軍速派援軍。”傳令兵領命,從關後的小路騎馬向南奔去。
辰時剛過,曹軍的步兵開始向關牆推進。盾牌手在前,弓弩手在後,撞木被十幾個人扛著跟在隊伍中間。曹仁親自在陣前督戰,他的刀沒有出鞘,舉著一面小旗指揮各隊依次壓上。關牆上的箭矢開始落下,精準地射入盾牌手之間的縫隙,前排士兵不斷有人倒下,但隊伍沒有停下。
王平提著刀在城牆上奔走。他每隔一段就停下來放一箭,射完一箭就換一個位置,不讓城下的弓弩手鎖定他的站位。他的兵也學著他的方式,射一箭換一個位置,像一群正在轉移陣地的鳥。曹軍的步兵衝到城牆下,雲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牆頭。王平帶著人用長杆把雲梯推倒,用滾油澆在攀爬計程車兵身上,用石頭砸向正在聚集的人群。他的嗓子喊啞了,手臂酸得抬不起來,但他沒有停下來。他身後那面“飛騎”旗已經被箭矢射穿了幾個洞,但仍然掛在旗杆上,像一面正在緩慢被風扯破的舊布。
午後的日頭開始偏移時,曹軍已經攻了三次。每一次都推進到了城牆的中段,然後被守軍打回去。城牆下的屍體堆了厚厚一層,有的還在爬行,有的已經不再動了。曹操站在中軍帳外,望著那道關牆,面色沉靜。他問了一句虎牢關上還有多少兵力,斥候說城上的箭矢已經稀疏了,旗也倒了。曹操說那就再攻一次。
第四次進攻比前三次更猛。曹仁把所有的弓弩手都調到了最前面,箭矢如雨,壓得王平的人抬不起頭來。雲梯搭上城牆時,守軍試圖推倒,但箭矢太密了,沒有人敢露頭。王平躲在垛口後面,他知道撐不住了。他的箭矢已經用完了,滾油也澆完了,石頭也扔完了,手裡只剩一柄刀。他站起來,把刀從鞘裡拔出來,在垛口邊站定,準備等曹軍爬上城牆時迎上去。
他身邊計程車兵也跟著站了起來,各自握緊了手中的兵器。就在曹軍第一架雲梯上的人已經探出身來時,關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像一場正在加速靠近的雨。王平抬起頭,看見關西方向的官道上揚起了一片塵土,一面被風吹展開的旗幟在塵煙中漸漸清晰,上面繡著一個字,一個讓他手心滲出汗來的字。
呂布來了。
呂布沒有走官道,他帶著三千騎兵從河內出發後繞了一段山路,沿著虎牢關西側的山腳斜插過來,正好在曹軍第四次攻城時到達關外。他勒住赤兔馬,在山坡上停了一瞬,看了一眼關牆上正在攀爬的雲梯和城下密集的曹軍陣型,然後拔出方天畫戟,朝曹軍的側翼壓了下去。他的身後,三千騎兵同時加速,像一把被猛然推入密實縫隙的楔子,沿著曹軍側翼的輪廓切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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