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議結束後的第二天,呂布沒有急著下令集結部隊。他讓張遼傳話給各營,說南下的事暫緩,等幽州那邊有了結果再說。話傳下去,各營的反應各不相同。高順那邊什麼也沒說,只是讓士兵們繼續操練。魏延寫信來問了一句“打哪兒”,呂布回了兩個字:“等著。”魏延沒有再問。
呂布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個上午,面前攤著一張河北的地圖,地圖上的城池和關隘已經被他反覆看過太多次,每一處標記他都爛熟於心。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幽州的位置上,薊城那個圓圈旁邊,曹丕的名字已經被他用墨筆圈了好幾道。蔡文姬端著一碗蓮子羹走進來,放在案几邊角,她沒有問他在看什麼,像是不想打斷那條正在成形的線。
當天下午,呂布把賈詡單獨叫到了書房。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案几,案几上那碗蓮子羹已經涼了,蔡文姬也沒有來收,像是特意留著的。呂布先開了口,他說賈先生,先打曹丕,打完之後再南下,來得及嗎?賈詡說來得及,只要打得快。幽州地廣人稀,曹丕的兵力不多,糧草也不足。將軍派張合在薊城以南筑壘,已經斷了曹丕南下的路。現在只需要圍而不打,等他糧盡。呂布說如果他跑了呢?賈詡說跑不了。幽州北面是草原,冬天冷,跑出去也是死。東南面是大海,他沒有船。西面是太行山,他翻不過去。他只能待在薊城,等我們進去。
呂布說那要等多久。賈詡說秋天之前。曹丕的糧草撐不過冬天。呂布說那就等到秋天。
那天夜裡,呂布在書房裡寫了一封信,讓人送去官渡給高順。信寫得很短,只有幾句話:“官渡的防務不變,南下的事暫緩。你守好南線,等我命令。”他又寫了一封信送去酸棗給魏延,內容大同小異。兩封信送出後,他站在書房門口,夜風從院子裡穿過來,把廊下那盞平安燈吹得晃了一下,又穩住。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了屋裡。
貂蟬坐在內室的燈下,手裡縫著一件小衣裳,針腳比平時慢,像是怕走線。她看見呂布進來,抬頭看了他一眼,說將軍決定了?呂布說決定了,先打北邊。貂蟬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低頭繼續縫。呂布在她旁邊坐下,看著她的手。針在布面上穿梭,線尾被拉直,在燈光下泛著微光。他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裡,像是被那根線的軌跡牽著走。
訊息傳到襄陽時,劉備正在成都以北的一座小城裡歇腳。他看完密報,把紙疊好,放進袖中,沒有對身邊的龐統說什麼。龐統問他怎麼了,劉備說呂布暫時不會南下。龐統說那對我們來說是好事。劉備說暫時是好事,等他把幽州的事解決了,他騰出手來,就是壞事。龐統說那皇叔得抓緊時間了。劉備沒有說話,只是翻身上馬,繼續往北走。
訊息傳到薊城,曹丕正在王府裡用晚飯。他聽到呂布沒有南下,而是把張合的部隊往前推了三十里,在薊城以南筑壘,臉色白了一下。他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麼,又拿起來,夾了一口菜,嚼了很久才嚥下去。曹仁站在旁邊,看著他的動作,沒有開口。過了一會兒,曹丕忽然問了一句:“子孝,你說,呂布是真的想先打我嗎?”曹仁沉默了一會兒,說陛下,他是。因為他不能讓後背留著隱患。曹丕沒有再問,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又放下。
張合的壘牆築得很快。他從鄴城調了三千民夫,加上自己的兵,日夜輪班,不到半個月就築起了一道長三里、高一丈的土牆,牆外挖了壕溝,溝底插了竹籤。牆上每隔五十步設一個箭樓,樓裡駐著弓弩手,日夜輪換,不熄燈。曹丕的斥候遠遠地看過一次,回去報告說那牆修得跟官渡的壘牆一樣。曹丕聽完,沒有說什麼,只是揮了揮手讓斥候退下了。
六月中旬,河內的麥子收完了。魏續在屯田區忙著分糧入庫,每一筆賬都記得工工整整。呂布去屯田區看過一次,站在田埂上,看著那些剛收完的麥茬,金黃色的茬口在陽光下連成一片,像一張被細心鋪好的舊布。魏續走過來,手裡拿著賬本,說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多了兩成,夠五萬大軍吃一年了。呂布說繼續屯田,明年還要再開三千畝。魏續說開了,已經開始翻地了。
從屯田區回縣衙的路上,呂布經過書院門口。院子裡那棵梅樹的葉子已經綠得發沉,樹下空無一人,但蔡文姬坐過的那張竹椅還擱在原地,椅面上落了幾片槐花。他停了一下,沒有走進去,只在門口站了片刻,像是確認那棵樹還在那裡,然後繼續往前走。身後的風穿過樹葉,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響,像有人在翻一本舊書。
夜裡,呂布和蔡文姬、貂蟬一起坐在院子裡。月光很好,把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墨跡未乾的水墨畫。蔡文姬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腹部,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貂蟬坐在她旁邊,那件小衣裳已經快縫完了,她正在收邊,針腳勻淨如新犁的壟溝。呂布坐在離她們稍遠一點的地方,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他沒有續水。
“將軍,你說,曹丕會投降嗎?”貂蟬沒有抬頭,針線還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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