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無邪走後的第一個冬天,格外冷。
落星原的湖面結了冰,起初只是岸邊薄薄一層,後來便一路凍到了湖心。阿硯偶爾會去冰上練劍,回來時靴襪都溼透了。沈清辭也不說他,只把薑湯熱好,看他捧著碗一口口灌下去。那孩子這半年拔高了許多,肩膀也寬了,有時從背後看,竟像個極清瘦的少年劍客。沈清辭時常恍惚,彷彿昨日他還是那個抱著妹妹從霧裡跑出來的小糰子,怎麼一轉眼,己經能替她擋風了。
阿棄也不再整夜抱著那盞小草燈了。她把燈掛在床頭,每晚睡前會朝它拜一拜,小聲說一句“殷哥哥晚安”。顧念安撞見過一回,紅著眼睛跟宋知漁說。宋知漁只嘆:“這孩子比我們都會記掛人。”沈清辭知道後,沒說話,只在第二天給阿棄買了一小盒極甜的糖。阿棄剝了一顆塞進嘴裡,笑得眼睛都眯起來,說:“沈姐姐,這糖像殷哥哥以前給我的那種。”沈清辭便也笑,笑著笑著,別過了臉。
這個冬天,沈清辭沒有離開落星原。她把傳法堂在落星原的分院建了起來,收了十幾個孩子。有些是從太虛仙門過來的,有些是湖邊漁民家的兒女,還有些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她教他們讀書,也教他們練劍。劍法還是從前那些,基礎得不能再基礎。可孩子們學得極認真,像在學一門能讓自己站穩的本事。阿硯做了她的小助教,每日替她糾正師弟師妹們的步法。他性子原就穩,如今更沉了。沈清辭有時望著他,會想:若殷無邪還在,定要拍著他肩,說“阿硯這樣,比本座當年強”。她便替他把這話說給阿硯聽。阿硯聽完,沉默片刻,說:“師父,我會讓他放心的。”沈清辭沒接話,只輕輕“嗯”了一聲。
年關將近時,宋知漁張羅著給院子裡掛燈。她說落星原今年頭一回留這麼多人過年,總得像樣些。顧念安買回許多紅紙,讓阿棄幫著剪窗花。阿硯被陸遠拉去當苦力,搬梯子、釘釘子、掛燈籠。沈清辭也被許長老和方瑤按在屋裡,試了好幾身新衣裳。她們怕她冷清,怕她一到年節心裡就空。其實她早就不怕空了。這院子再空,也總有幾個毛茸茸的腦袋從門後探出來,喊她師父、姐姐,拉她去看這看那。那些聲音把日子塞得滿滿的,滿到她無暇去想別的。只是每到夜深人靜,風鈴不響,爐火將燼,她仍會覺得少了些什麼。不是少了那個人,是少了和那個人坐在一起時,連沉默都暖的那點東西。
除夕那晚,落星原上的煙花放得極盛。沈清辭帶著一院子孩子去了湖灘。阿硯拉著阿棄,阿棄拉著顧念安,溫如玉和裴青雲扛著兩箱爆竹,像要把整個冬天都炸醒。宋知漁給每人塞了杯熱奶茶。韓峰和顧子衿也來了,兩個人站在人群后頭,並肩望著焰火。陸遠跳得最高,說要把晦氣全蹦沒了。沈清辭站在最外頭,火光把她的臉照得忽明忽暗。她仰頭看那煙花在夜空裡一蓬一蓬地炸開,像極了當年無回淵下,他魔劍掃過時濺起的滿天星子。可她知道,那些星子再也不會落回人間了。
阿硯找到她,把一隻剛點亮的兔子燈塞進她手裡。“師父,你也許個願吧。”他說。沈清辭低頭看那燈。兔子的耳朵己經歪了一邊,是他自己糊的,手藝說不上好,卻極認真。她道:“許什麼願好呢。”阿硯說:“什麼都可以。阿棄說,燈會替人把願望送到天上去。”沈清辭望了望天,又望了望湖,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那就願這世上從此太平,願你們都能好好長大。”說完,她將兔子燈輕輕放進水裡。那燈搖搖晃晃地盪開,帶著一星極小的火,慢慢漂向湖心。阿硯也蹲下來,放了自己那盞。他說:“我的願,是想讓師父以後可以想笑就笑。”沈清辭一怔,眼眶忽地就酸了。她伸手把阿硯攬進懷裡。少年己經比她矮不了多少了,卻仍由她抱著,像從前一樣。她啞聲道:“師父會的。師父一首都會。”
遠處,阿棄拍著手喊:“哥哥!沈姐姐!快來看,好大的花!”沈清辭抬頭,見漫天煙火將湖面染得一片金紅。孩子們笑著、鬧著,聲音此起彼伏。她站在那一片喧鬧之中,忽然極輕地、極輕地說了一句:“殷無邪,你看,他們都長大了。”風把這話吹散在煙火聲裡,沒人聽見。可她知道,他若還在,定會站在她身後,把下巴擱在她發頂,懶懶地回一句:“本座早說過,他們將來定比本座強。”她想著,竟真的笑了。那笑裡沒有淚,只有一種極安靜的、像被歲月慢慢熬稠了的溫柔。而頭頂煙火,正一朵接一朵地,開得又高又遠。像是要把她這句沒被聽見的話,一首送到天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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