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硯朔接過申請函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看東西時習慣用手指跟著字行移動,不是怕看序列,是多年前養成的習慣。“銅鏡銘文——是你上次說的那三個被銅鏽蓋住的字?”
“前兩個己經確認了。第三個需要同期拓片做交叉比對。”
“好。我去國家圖書館的時候幫你調。”傅硯朔把申請函摺好放進行李箱側袋裡,和參會證放在同一個位置。然後他轉頭看著傅燼辭,“你剛才跟主考老師說我是你哥。”
傅燼辭的手指在茶几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茶几邊緣是圓角設計,被空調冷氣吹得很涼,指腹貼上去能感到一絲極細微的涼意。他沒有否認,也沒有移開目光。“本來就是。”
“我知道。我只是——你以前沒在別人面前這麼叫過。”
“那你聽到了就行。”
傅硯朔沒有繼續追問。他把行李箱側袋的拉鍊拉上,動作很慢,像是要把這句話也一起封存在裡面。拉鍊滑過軌道時發出極細的沙沙聲。長久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隔閡終於慢慢消融——從芒種第一次在訊息裡叫“哥”,到大暑在別人面前自然而然地說“我哥”。不是某一天突然消失的,是一點一點碎掉的。最珍貴的不是那聲“哥”有多響亮,是它終於變成了普通的事。他前世獨子一生,從不知道有兄弟是什麼感覺。現在他知道了——就是有人坐在你旁邊的地毯上,把一份查閱申請函遞給你,說“幫我校對一下”,然後你接過去,說“好”。
大暑後第三天,楚璵在維護日誌上更新了監測資料。備用修復協議的脈衝基線在小暑整體抬升百分之三之後,沒有再出現新的異常跳變,但能量蓄積仍在繼續。基線的抬升速度雖然放緩,方向卻沒有改變——它在以極緩慢但極穩定的速度向上攀升。她在日誌上多寫了一行字:“夏至的三次跳變只是開始的訊號,後續可能有更大規模的能量釋放。建議將監測頻率從一週三次提升到每日一次。”寫完把日誌合上,拿起手機給傅疏泠發了加密簡報。傅疏泠批了西個字:“繼續監測。準。”
深夜,傅硯朔躺在床上翻看手機。窗外大暑的夜風很悶,銀杏葉子在黑暗中輕輕摩擦。他翻到芒種那天傅燼辭發來的訊息——“哥。範本的事我知道了。”這條訊息他己經看了很多遍,每次看的時候嘴角都會有一個極淡的弧度。他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最後只發了三個字:“好。收到。”然後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閉上眼睛。手機螢幕暗下去,月光落在螢幕上,映出極淡的指紋痕跡。
傅燼辭躺在床上,手裡握著那枚玉符。窗外蟬鳴己經停了,只剩下空調外機還在嗡嗡轉。他看到螢幕上有一條未讀——傅硯朔發的,只有三個字。他看了很久,然後回了兩個字:“到了北京記得發訊息。”這不是他第一次發這句話。從芒種到小暑到大暑,每次傅硯朔提到北京之行他都會發同樣的內容。每一遍都很簡短,每一遍都是同一句話。他以前不太會表達在意——在荒野上沒有人教他怎麼表達,在沈家訓練營裡表達在意是弱點。現在他學會了。每一遍“到了發訊息”都是同一句話,但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自然。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把玉符貼在胸口。屋內靜悄悄的,兩間臥室房門緊閉。窗臺上那盆綠蘿在大暑的夜風裡輕輕晃動著藤蔓,新葉從舊葉之間探出來,每一片都比上一片更大更綠。
林素把文獻輯錄翻到新的一頁,在頁首上寫了一行字:大暑。燼辭在主考老師面前叫了“我哥”。硯朔說“你以前沒在別人面前這麼叫過”,他說“本來就是”。硯朔發訊息刪改了很多次,最後只發了三個字。燼辭回的是“到了北京記得發訊息”,和芒種那天一模一樣。
她把筆放下,窗外銀杏葉在大暑的夜風裡輕輕晃動,綠蘿的藤蔓又悄悄長了一小截。來年秋天會落葉的,會落葉就會發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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